校场北边搭了个简单的台子,用木板搭的,上面铺了草席。文砚站在台子中央,陈玄枢站在他左边,老李站在右边。赵大站在台下最前面,双手背在身后,脸绷得很紧。
刘三和拓跋野被两个民壮带上台,站在文砚面前。
晨光照在他们脸上。刘三低着头,不敢看下面的人。拓跋野挺直背,眼睛看着前方,看着校场上那些黑压压的人头。
文砚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很清晰,踏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
“明月堡的乡亲们。”文砚开口,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今天把大家叫来,是为了一件事。昨天下午,训练场上发生冲突,刘三和拓跋野动手打架。”
下面的人群微微骚动,但很快又静下来。
“冲突的原因,已经查清楚了。”文砚继续说,“陈军师和老李问了当时在场的二十三个人,每个人都说了话,按了手印。查明的结果是:刘三因积分被拓跋野超过,心生不满,在训练时找茬,辱骂拓跋野为‘胡狗’,辱骂鲜卑人是‘放羊的蛮子’。拓跋野要求道歉,刘三不肯,继续辱骂。拓跋野气不过,动手打了刘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他。汉人的脸上有各种表情,有的愤怒,有的羞愧,有的茫然。胡人的脸上也有各种表情,有的激动,有的期待,有的紧张。
“按《明月堡军民组织条例》第三条,”文砚的声音提高了些,“堡内居民,不论胡汉,一律平等。任何形式的种族辱骂、歧视、挑衅,都是重罪。”
他看向刘三:“刘三,你认不认?”
刘三浑身一抖,抬起头,脸上没有血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认……我认……”
“大声点!”文砚说。
“我认!”刘三喊了出来,声音嘶哑。
文砚点点头,又看向拓跋野:“拓跋野,你动手打人,认不认?”
“认!”拓跋野大声说,“该罚就罚!”
“好。”文砚转过身,面对台下所有人,“现在宣布处罚决定。”
校场上静得可怕。
连风都停了。晨雾慢慢散开,阳光照下来,照在每个人脸上。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又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刘三,辱骂同袍,挑起种族冲突,违反堡规第三条。”文砚一字一句地说,“扣除功勋积分三百点,罚苦役十日,每日劳作六个时辰。苦役期间,不得参与训练,不得领取额外口粮。”
台下响起一片吸气声。
三百积分!那是刘三大半个月辛苦挣来的。十日苦役,六个时辰,那是要累死人的活儿。
刘三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两个民壮扶住了他。
文砚没停,继续说:“拓跋野,动手打人,违反堡规第五条‘禁止私斗’。但事出有因,对方挑衅在先。扣除功勋积分五十点,以示惩戒。”
五十点,不多。比起刘三的三百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台下的人群骚动起来。
胡人那边,有人松了口气,有人脸上露出感激。汉人那边,却有人皱起了眉,有人低声议论。
“凭什么?”
一个声音从汉人堆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晰。
所有人都看过去。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站在赵大身后不远,是赵大的一个亲信,叫王麻子。他脸上有道疤,从眼角拉到嘴角,看起来很凶。
文砚看向他:“你说什么?”
王麻子咬了咬牙,往前走了两步:“堡主,我说凭什么?刘三是骂人了,但拓跋野也动手了!打人了!按规矩,打人不是也该重罚吗?凭什么刘三罚三百积分,十日苦役,拓跋野只罚五十积分?这不公平!”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了涟漪。
汉人堆里,又有几个人附和。
“就是!打人还有理了?”
“骂人是不对,但动手更不对!”
“这分明是偏袒胡人!”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胡人那边也不干了。
“偏袒什么?刘三先骂人!”
“骂人胡狗,该罚!”
“打人怎么了?换你被骂狗,你不打?”
两边吵了起来。声音嘈杂,像一锅煮沸的水。晨光越来越亮,照在校场上,照在那些激动的人脸上。有人挥舞着手臂,有人指着对方,有人脸红脖子粗。
文砚站在台上,没说话。
他等。
等声音慢慢小下去,等所有人都看向他。
“说完了?”文砚问。
没人回答。
“那我说几句。”文砚向前走了一步,走到台子边缘,离下面的人更近了些,“第一,刘三为什么罚得重?因为他犯的是重罪。种族辱骂,挑起胡汉对立,这在明月堡是重罪。为什么是重罪?因为这种话,这种心思,会毁了这个堡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明月堡为什么能活下来?不是因为墙高,不是因为人多,是因为我们抱团。汉人胡人抱在一起,才能扛住外面的刀。如果有人天天在堡子里说,汉人是人,胡人是狗,那这个团还抱得起来吗?外面的人还没打进来,我们自己就先打起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人心上。
“第二,拓跋野为什么罚得轻?因为他动手,是被逼的。换位想想,如果你被人指着鼻子骂是狗,骂你的祖宗是蛮子,你能忍住不动手吗?忍得住,是修养。忍不住,是人性。拓跋野没忍住,犯了规,该罚。但罚多少,要看前因后果。”
文砚看向王麻子:“王麻子,你说不公平。那我问你,如果今天是你被骂汉狗,你动手打了人,我罚你三百积分,十日苦役,你觉得公平吗?”
王麻子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第三,”文砚的声音更重了些,“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明月堡的规矩,对谁都一样。汉人犯法,汉人受罚。胡人犯法,胡人受罚。但有一条,谁要是敢用‘胡狗’‘汉狗’这种话骂人,不管是谁,不管什么理由,一律重罚!绝不姑息!”
他停下来,看着台下。
校场上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晨雾完全散了,阳光照下来,照在文砚身上,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很年轻,但眼神很老,像经历过很多事的人。
“明月堡能活到今天,不容易。”文砚最后说,“我不想看到它死在自己人手里。散会。”
他转身,走下台。
人群慢慢散开。胡人那边,很多人脸上带着感激,有人朝文砚的背影鞠躬。汉人那边,大多数人沉默着离开,但有些人,尤其是赵大身边的那些人,脸色很难看。
赵大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文砚走远的背影,看着陈玄枢和老李跟上去,看着校场上渐渐空荡。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额头的皱纹,照出他眼里的阴郁。
王麻子走过来,低声说:“赵头儿,你看这……”
“闭嘴。”赵大说。
他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石头。
王麻子不敢说话了。
赵大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他的脚步很重,踏在地上,扬起细细的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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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赵大的屋子里。
油灯点着,光很暗。桌上摆着一坛酒,两个碗。酒是劣酒,味道冲,但够烈。赵大坐在桌边,一碗接一碗地喝。
王麻子坐在他对面,也喝着,但喝得少。
屋子里有酒味,有汗味,还有一股闷闷的、说不出的味道。
“赵头儿,少喝点。”王麻子说。
赵大没理他,又倒了一碗,仰头灌下去。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流到脖子里,他也懒得擦。
“今天这事……”王麻子试探着说,“堡主是不是太……”
“太什么?”赵大放下碗,碗底砸在桌上,发出闷响。
“太偏袒胡人了。”王麻子压低声音,“刘三是骂人了,但罚三百积分,十日苦役,这也太重了。拓跋野打人,只罚五十积分,这不明摆着告诉所有人,胡人比汉人金贵吗?”
赵大没说话,又倒了一碗酒。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他眼里的红丝。他喝得很猛,很急,像要把什么咽下去,又咽不下去。
“赵头儿,你说句话啊。”王麻子说,“兄弟们心里都不痛快。刘三是咱们的人,跟了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天被这么罚,以后咱们汉人在堡子里还怎么抬头?”
赵大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红,像喝了太多酒,又像别的什么。
“抬头?”赵大冷笑一声,“还抬什么头?这堡子,快姓‘胡’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王麻子一愣:“赵头儿,你……”
“你没看出来吗?”赵大又灌了一口酒,“陈玄枢,老李,现在都听堡主的。堡主说什么,他们做什么。堡主说要胡汉平等,他们就跟着喊。堡主说骂胡狗是重罪,他们就跟着查。今天罚刘三,明天就能罚你,后天就能罚我。”
他顿了顿,眼睛盯着油灯的火苗。
火苗在跳,一跳一跳的,像人的心跳。
“这堡子,已经不是咱们汉人的堡子了。”赵大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它姓文,也姓胡。就是……不姓赵了。”
他说完,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干。
碗空了。
酒坛也空了。
屋子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
窗外,夜色浓重。明月堡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头沉睡的兽。墙头有火把的光在晃动,巡逻的民壮走过,脚步声整齐而沉重。
那脚步声,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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