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靳并未命人通传,也无踏入寺门的念头,只翻身下马,将马缰随意系在山寺外的老槐树上。
山风拂面,云雾缭绕,将整座静法寺裹在一片湿冷的朦胧里。
连远处的屋舍草木,都显得虚渺不真切。
桓靳立在寺门之外,遥遥望向山脚下,那座破败的小院。
那是沈持盈幼年与生母相依为命之处,也是他与她,初见的地方。
那座小院已被野草半掩,墙垣倾颓,灰瓦破败,柴门朽坏。
一如他,此刻荒芜到极致的心。
三个月了。
自那场大火后,整整三个月了。
桓靳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明察暗访,搜遍京城每一寸角落,又将网撒向京畿,乃至更远的州府。
可依旧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说来讽刺,交泰殿内,还暂安着那具烧得面目全非的焦尸。
所有物证、人证都口径一致,句句都在告诉他,那就是他的皇后。
可桓靳心底总有个声音,嘶哑地呐喊着:那不是她,那不是沈持盈。
但偏偏,他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她还在世的痕迹。
若沈持盈当真没了…他该怎么办?
桓靳喉结微动,只觉眼眶酸涩得厉害。
这世间,只剩他孤身一人。
这万里江山,这至尊之位,于他而言,还有何意义?
登基之初,他铁腕肃清朝堂,手刃所有逼死他母后的仇人,从未有过半分迟疑。
坐拥天下,登临九五,他始终心硬如石。
世间万物于他,不过是黑白分明的棋子。
唯独沈持盈是例外。
当初明知她的心智与性情根本无法胜任皇后,他却仍力排众议立了她。
他素来冷情,自认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唯独在沈持盈面前,所有理智都不堪一击。
多年相伴,她早已融入他的骨血,成为不可或缺的部分,犹如呼吸般自然。
可如今,呼吸被夺,骨血被剜,他彻彻底底,失去了她。
桓靳不禁苦笑。
他这一生,总是在失去,到头来,终究一无所有。
暮春之雨向来猝不及防,方才还是晴空,顷刻便乌云密布。
豆大的雨点砸落在青石板上,哗啦作响,溅起迷蒙的水雾。
雨水迅速浸透了他身上的素白丧服,紧贴肌肤,寒意刺骨。
桓靳却恍若未觉,依旧一动不动立在原地,任由雨水顺着下颌滑落。
他望着那座在雨幕中愈发模糊的小院轮廓,眉眼只剩一片近乎虚无的孤寂。
仿佛他的神魂,也随着那个可能已经逝去的人,一同葬在了那片烈火吞噬的废墟里。
留在此地的,只是一具被雨水冲刷的躯壳。
另一座山头上,尼姑庵地势稍高。
禅房内,沈持盈正捧着神仙话本,看得入神。
忽闻窗外骤雨呼啸,她才猛地回神,起身快步走到窗边,伸手去关槅窗。
冰凉的雨丝随风卷进来,落在她光裸的头皮上,激得她微微一颤。
沈持盈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触手一片湿凉的滑腻。
已过去三个月,这感觉她依旧陌生,但也确实给她省去不少麻烦。
每日晨起一抹便罢,不必再为如何打理、梳洗而费心。
也正是这颗光头,让她在多次突如其来的盘查中,得以蒙混过关。
她谎称身染恶疾,终日面覆厚纱,只露出这颗光溜溜的脑袋,再辅以畏缩颤抖的姿态。
那些搜寻的官兵,往往都会退避三舍,草草了事。
任谁也不会想到,昔日以容色冠绝后宫的皇后,会狠心剃去所有秀发,扮成病弱尼姑,躲在这偏僻山寺之中。
榆木槅窗即将合拢的刹那,沈持盈无意间抬眼,倏然顿住了动作。
雨雾朦胧,近百丈的距离外,一切都显得模糊不清。
可就在静法寺那朱红的山门外,一个极小的素白身影,如同钉在了那儿。
在灰暗的天地间,格外突兀。
沈持盈呼吸猛滞,心脏也不受控地紧缩了一下。
竟是桓靳。
他孤身一人,立在静法寺外,任由雨水淋身,一动不动。
沈持盈怔怔注视那道静立的身影,眼眶微酸。
听说嫡姐沈婉华至今仍在静法寺内带发修行。
他…是来见嫡姐的吗?
还是在用这种方式,祈求嫡姐的原谅?
毕竟,他曾亲口说过,他心中只有当年那助他逃出生天的小姑娘。
沈持盈扶着槅窗边缘的手,缓缓攥紧。
那些过往,由始至终,都只是嫡姐与桓靳之间的故事。
静法寺的救命之恩,年少懵懂的倾心,命运的纠葛。
而她沈持盈,是强行插足他们故事的局外人,是鸠占鹊巢的恶毒庶妹。
是这场情爱里,最多余的一个。
想到此处,沈持盈眼底最后一丝涟漪归于平静。
她收回目光,指尖用力,将槅窗彻底合拢。
“吱呀”一声轻响,将窗外的雨幕、那道身影,尽数隔绝在外。
窗外的雨越下越急,彻夜未歇。
而静法寺门外,那道挺拔又孤寂的身影,也在滂沱大雨中,静静伫立一整夜。
一年时光,转瞬即逝。
齐琰依约派人前来尼姑庵,接沈持盈离开。
他已卸任锦衣卫指挥使,被外派西北任巡抚。
为避人耳目,他只遣心腹护送沈持盈,自己则先行启程。
沈持盈乘上简陋马车,在蜿蜒山路上颠簸数日。
这日,暮色沉沉时,途经一处废弃村落,四下荒烟蔓草,不见半分人烟。
隐约传来一阵细弱婴啼,轻得像小猫呜咽,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紧。
沈持盈眸光微动,伸手掀开帘幕。
只见乱草堆里搁着个破旧竹篮,篮中裹着粗布襁褓,里头躺着个婴儿。
那婴儿的小脸哭得通红皱巴,气息微弱,瞧着格外可怜。
沈持盈迟疑片刻,终是开口让车夫停了车。
待马车停稳,她轻身跳下,拨开半人高的乱草,略有些僵硬地将襁褓抱起。
奇妙的是,那婴孩一落入她怀中,竟渐渐止了啼哭。
只睁着那双黑葡萄似的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沈持盈心口莫名一热。
她回头看向车夫,“这是何处?怎会有人将孩子丢在此地?”
车夫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姑娘有所不知,这村子早废了,想来是逃荒流民不得已丢下的,可怜见的。”
沈持盈低下头,指尖轻轻拂过襁褓粗糙的布料。
她无端想起,自己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儿。
与此同时,京中暗潮涌动。
皇后沈氏的周年祭刚过,朝野上下请立新后的奏折,如雪片般纷至沓来。
其中最受朝臣推举的,一位是富阳大长公主之女沈婉华。
另一位,是已逝首辅郑归璞的长孙女郑蘅芷。
这二位昔年曾并称“京城双姝”,才貌双全,名动京华。
一个因避祸带发修行,一个因守孝误了芳龄,皆年过二十犹待字闺中。
如今皇后位空,朝臣们仿佛找到了最合适的填补人选。
可这些奏折,均被桓靳强势驳回,满朝哗然。
紧接着,他又下了一道,震惊朝野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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