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靳传命,凡桓氏宗室,十岁以下子弟,一律入宫居住。
由他每月亲自考核武艺诗书,择其中资质最上者,立为皇嗣。
消息一出,京城内外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今上春秋鼎盛,满打满算,不过二十有五。
虽说作为一国之君,至今膝下空虚,确实晚了些,却远未到要仓促过继定嗣的地步。
一时间,朝堂内外请立新后、遴选妃嫔以广子嗣的呼声,愈发高涨。
世家大族们无不摩拳擦掌,只盼能送女儿入宫,成为将来新帝的母族。
面对汹汹议论,桓靳直接颁布诏书,昭告天下:此生不复立后,更不会纳妃。
再有敢妄议后宫、动摇国本者,杀无赦。
铁血一语,震慑朝野,再无人敢多言。
自从元后沈氏崩逝,帝王心性骤变。
昔日的圣上虽手段强硬,却也恩威并施,整体还是个励精图治的勤勉之君。
可如今却越发乾纲独断,冷厉薄情,对臣下严苛到近乎残酷的地步。
可偏偏,圣上继位五载,开疆拓土、整顿吏治、轻徭薄赋,政绩赫赫。
无论朝堂民间,帝王威望都已高到无人能及。
此后数年,帝王痴心不改、独爱元后、终身虚设后宫的故事,便在民间渐渐流传开来。
还成了一段人人称道的传奇。
连沈持盈远在西北,都略有耳闻。
可她听了,只觉得荒谬又讽刺。
什么南园遗爱、故剑情深,压根和她扯不上关系。
依她看,桓靳至今不立后、不纳妃,恐怕也是因为她的嫡姐沈婉华,不愿原谅他罢了。
毕竟,当年她为了圆谎,屡次构陷暗害嫡姐。
而桓靳被蒙在鼓里,无数次袒护她,彻底伤透了嫡姐的心。
如今因果循环,她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那些爱恨纠葛,早就与她无关了。
沈持盈想得有些出神。
她身旁正摇着扇的侍女漠青,目光落在她脸上,也看得微微失神。
漠青不由暗忖,她已服侍夫人近四年,可至今看不腻夫人的容貌。
哪怕是四年前,夫人初到西北时,头发仅有齐耳长,也美得教人心颤。
瞧着瞧着,漠青见自家夫人脸颊竟略有些起皮,不由心疼得厉害。
她连忙轻声提议:“夫人,快入秋了,咱们西北这地界干燥,不如让厨娘炖个雪梨茶润一润罢?”
沈持盈这才回神,笑道:“可以。你顺便出去瞧瞧,都快酉时了,小满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未落,门外已响起清脆的脚步声,伴着女童稚嫩的呼唤:“阿娘!”
沈持盈刚要起身,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已迈着小短腿冲进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阿娘!小满回来了!”
“可是又贪玩了?”沈持盈半蹲下身,将女儿抱进怀里,“下学了怎么不早些回来?”
小姑娘刚满四岁,近来在巷口私塾启蒙,短短几十步路,总要磨蹭许久。
“小满今日没贪玩!”小满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是舅父要带小满买糖画,这才耽搁了!”
她口中的舅父,正是现任西北总督齐琰。
而沈持盈如今的身份,是西北齐氏旁支之女、齐琰的同族妹妹,一个带着女儿孀居的年轻寡妇。
早几年,她与齐琰接触并不多。
一来防着京城耳目,二来她也怕他随时倒戈相向。
期间,齐琰在西北新附之地历任巡抚。
直至今年,他升任西北总督,她们二人之间的联系,才渐渐多了起来。
“那糖画呢?”沈持盈捏着绢帕,仔细为女儿擦汗。
小满无奈地嘟起嘴,做了个两手空空的动作。
随后,她才一本正经地解释:“方才在路上,遇到个比舅父官还大的大人,舅父就让人先送小满回来了!”
沈持盈轻点她鼻尖,打趣道:“你小小年纪,怎么知道是比舅父官职还大的大人?”
小满神气地扬起下巴:“当然知道了!舅父都给那大人行礼了!”
沈持盈闻言微怔。
齐琰已是西北总督,从一品封疆大吏,在西北几乎是土皇帝般的存在。
比他官职高的,岂不是京城来的?
而京中,能让齐琰行礼的人,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
想到某种可能,沈持盈心跳如擂鼓。
她强压下心头的不安,软声追问:“小满可还记得,那位大人长什么模样?”
小满歪着脑袋想了想,小眉头皱起,努力回忆着:“那位大人…和舅父一样高大,还与舅父长得有点儿像。”
她又连忙补一句:“但那位大人比舅父英俊许多!”
“而且那位大人身边跟着好多护卫,比衙门里的兵爷威风多啦!”
沈持盈心底咯噔了下,脊背猛窜起一阵彻骨寒意。
真是桓靳!他竟到西北来了!
是为了巡查边境,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阿娘阿娘!”小满又扯着她的衣袖揪了揪,“那个大人还一直盯着小满看呢!”
沈持盈呼吸猛滞,“他盯着你看?”
“嗯!”小满点点头,“舅父让人先送小满回来,那位大人就问舅父,这是谁家的孩子。”
“舅父说,是齐家旁支的遗孤。那个大人没再追问,只是看着小满走远。”
“走到巷口时,小满回头看了下,那个大人还在看着呢。”
沈持盈脸色微白,揽着女儿的手微微收紧。
片刻后,她松开手,讪笑着为女儿理了理衣襟。
“那位大人,兴许是瞧小满生得可爱,才多看几眼罢。”
小满又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便蹦蹦跳跳去净手了。
“小姐!慢些!”漠青连忙跟上去伺候。
木门合拢,屋内只剩下沈持盈一人。
她忽觉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这些年来,她隐姓埋名,小心翼翼,带着女儿辗转在西北多座小城镇避居。
可始终有层出不穷的官兵追查她的踪迹。
四年过去,她才勉强安顿下来,如今怎么又被盯上了?
沈持盈清楚,自己当初所犯下的,是能株连九族的大罪。
她不仅参与弑君谋逆,更亲手持刀,伤及龙体……
若被桓靳发现她的踪迹,她只有死路一条。
千刀万剐、挫骨扬灰都是轻的。
她甚至不敢去想,桓靳会如何对待小满。
想到此处,沈持盈连忙起身,双手颤抖着收拾贵重财物。
金银细软、换洗衣物、小满的衣裳……
她一股脑塞进包袱,后背沁出细密的冷汗。
沈持盈根本来不及想,逃出去之后能去哪里。
只要离开这里,离开西北,离桓靳越远越好。
殊不知,这座位于闹市中的两进院落,已被悄无声息地团团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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