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始终未发一语。
他只缓缓抬手,将那份谥号奏折,压到御案那堆奏折的最底层。
不朱批,不驳回,就这么无声搁置着。
这般沉默的抗拒,比雷霆震怒更令人窒息。
礼部尚书额角冷汗涔涔,终究不敢再多言,躬身悄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死寂,只剩桓靳一人。
他周身紧绷的气力仿佛一瞬被抽干,再也撑不住半分帝王威仪,只余下蚀骨的空茫与钝痛。
那日诏狱密室,焦尸触目惊心,蒋斌所言犹在耳畔。
他被那股灭顶的悲痛击垮,心神俱碎,呕血失态。
可昼夜交替,最初的崩溃与悲恸稍稍褪去,理智也一点点回笼。
那些藏在心底的疑虑,犹如藤蔓般疯长,压都压不住。
他太了解沈持盈了。
她是那般娇气的女子,平素他在床帷间稍用力些,她便蹙着眉、含着泪,娇滴滴喊疼。
她最是贪生怕死,哪怕身陷诏狱,满心怨怼,可眼底深处,从没有厌世轻生的情绪。
她那般爱美,每日晨起总要精心梳妆,对镜自揽,不厌其烦地试遍各式珠花钗环。
她怎么可能,选择引火自焚?
烈焰焚身,是世间最痛苦的死法,肌肤寸寸灼烧,浓烟呛喉窒息。
以沈持盈的性子,就算认定自己难逃一死,也绝不会用这般惨烈的方式,了结性命。
焦尸身形与她相仿,现场被褥淋有桂花头油,齐琰恰好告假,不在诏狱,锦衣卫众口一词……
所有证据环环相扣,可桓靳依旧觉得疑点重重。
那具焦黑可怖的尸骸,未必就是沈持盈。
谥号,是逝者才有的名分。
一旦朱笔批示,定下这“昭怀”之谥,昭告天地、宗庙、社稷,便是对沈持盈的一生盖棺定论。
他不会批,也不能批。
他依皇后礼制,为她举行极尽隆重的丧仪,辍朝七日,令举国同悲,不过是源于心底那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他怕,怕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万一那具焦尸,真的是沈持盈。
她素来娇气,畏寒怕冷,怕黑怕疼,连独处都会心生怯意。
若是丧仪潦草,她身归九泉,岂不是孤苦无依?
她此生已受尽苦楚,他终究是舍不得,让她在九泉之下,再受半分委屈。
可这谥号,他绝不应允。
他在等,也在赌,赌自己心底的直觉,赌那具焦尸并非她本人。
只要谥号一日不定,他的皇后便未必已逝。
蒋斌前来复命时,桓靳仍独坐在御案后。
面前奏折堆积如山,朱笔搁在一旁,墨迹已干。
“启禀圣上,九门封锁多日,臣等已搜遍京城上下每一处角落。”
蒋斌垂首,声音压得更低,“均未发现皇后娘娘的踪迹。”
殿内气氛骤然沉冷如冰,连烛火都似被压得矮了矮,几乎要灭去。
“扩大搜查范围。”桓靳哑声吩咐,“京畿各县,方圆三百里,一处不许漏。尤其——”
他顿了顿,眸底闪过寒芒,“盯紧齐家上下每一个人的动静。”
蒋斌心头一凛,连忙应下,又禀了几件要务,便揖礼告退。
桓靳提起朱笔,继续麻木地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各地雪灾的赈济,西北新附之地的安抚,来年税赋的调整……
字字句句,皆是江山社稷,万民福祉。
可桓靳只觉这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
他是一国之君,坐拥万里江山,可除了这无穷无尽的政务,他还是一无所有。
这世间唯一真正属于他的,仅有沈持盈这个妻子。
可也是他,亲手把她弄丢了。
桓靳闭上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其实很早便该知道,沈持盈在他心里,就是不同的。
除了她,他无法容忍旁的女子靠近半分。
可他却始终忽略自己的心,也始终不愿承认——
他心悦的,就是沈持盈。
若他早些坦言,他由始至终都知道,当年救他的人是沈婉华。
他们唯一的孩子,便不会胎死腹中。
她也不会在恐惧与绝望中,一步步走向江夏王,走向那条不归路。
生平第一次,桓靳尝到了悔恨的滋味。
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口腔再次漫开熟悉的铁锈味。
他一手撑着御案,一手捂住腹部,疼得脊背微弓,几乎直不起身。
黎胜守在殿门外,听见里头压抑的闷哼,慌忙推门进来。
见帝王伏在案上,脸色苍白如纸,黎胜吓得连忙上前搀扶。
“圣上!龙体为重,奴才这就去传太医——”
“不必,”桓靳抬手止住他,声音嘶哑,“出去。”
黎胜张了张嘴,却不敢违逆,只得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殿门合拢,黎胜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是不知道,这一年多来,圣上反复如此。
御医说是熬出来的,只能调养,无法根治。
但凡情绪剧烈起伏,便会胃痛呕血。
黎胜长期侍奉帝王左右,看得真切。
这一年里,西北战事吃紧,身边危机四伏,刺杀层出不穷。
圣上三餐不继,夜不能寐,还要眼睁睁看着皇后与江夏王往来,亲耳听他们商量要如何弑君。
连他这样一个阉人,都觉得圣上过得太苦了。
可这些话,他不敢说,也没资格说。
静法山西坡,一处僻静的尼姑庵。
最偏僻的小院里,小尼姑手起刀落,青丝一缕缕坠地。
沈持盈闭上眼,没有哭。
她以为会很难过。
从前在宫里,她每日光梳头就要折腾大半个时辰,桂花油、梳篦、抿子摆满妆台,少一样都不行。
洗发后,更是要细细抹上香膏,半点马虎不得。
可被关在诏狱密室的那些日子,无人贴身伺候,她连洗头都成了奢望。
头发打结、发油黏腻,梳不通,也洗不净。
每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乌发,心烦意乱,却无可奈何。
如今剃了,反倒省事。
不用再费心打理,不用再担心发髻歪了、珠钗斜了。
沈持盈抬手,摸了摸光秃秃的头顶,指尖触到冰凉的头皮,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轻松。
当初她把嫡姐逼到绝境,逼得嫡姐只能前往静法寺,带发修行。
而她如今,却直接剃了头,落发为尼。
只不知,这是庾太后刻意报复,还是齐琰的安排。
沈持盈没有问,也不敢问。
能保住性命逃出来已是万幸。
齐琰的人还说,最多不超过一年,便会接她离开,届时重新蓄发也不迟。
转眼三个月过去。
景昭五年,暮春时节。
皇后的百日祭依旧隆重。
礼部按制举行祭仪,帝王亲临,素服致祭,一切按皇后礼制,丝毫不差。
典礼结束,桓靳屏退随从,微服出宫,独自策马来到静法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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