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怀抱熟悉又久违,沈持盈整个人犹如惊弓之鸟,一动不敢动。
他这五年高居帝位,后宫纵使空悬,身边也指不定美人环绕。
哪怕他方才演得如何深情,民间又如何传颂所谓的帝王痴情,可谁知他背地里是否有私宠?
恶心感排山倒海般涌上来,沈持盈几欲作呕。
她双手死死抵住男人热烫的胸膛,两条腿也用尽全力踹他。
“别、不许碰我…!”
她声音颤抖哽咽,破碎得不成样子。
那双潋滟乌眸含着泪光,也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憎恨。
像是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桓靳眼底。
桓靳所有的动作骤然僵住。
多年的疯魔与执念,在这一刻被生生掐灭,瞬间被更深的痛楚与狼狈取代。
那股钝痛从心腔炸开,蔓延到四肢,让他撑着躯体的双臂都微微发颤。
“好,盈儿别怕,朕不碰你。”
桓靳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妥协。
他极其艰难地撑起手臂,从沈持盈身上退开一寸。
他依旧将她困在身下,只是不再紧密相贴。
他撑在榻沿的双手死死攥成拳,手背和臂膀上贲张的青筋,也在昭示着这份压抑有多痛苦。
沈持盈则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
她不敢对上他那双暗沉得可怕的黑眸,只能死死咬着唇,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
只剩下两人急促紊乱的呼吸声、心跳声,在这狭小昏暗的空间里交织。
一股令人窒息的酸涩与难堪不断弥漫。
窗外透进来的暮色似乎也凝滞了,灰尘在微弱的光线中悬浮。
就在这时,“笃、笃、笃。”
一阵稚嫩却带着急切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屋内几乎凝固的空气。
“阿娘?你们还在说话吗?小满饿了……”
清脆的童声隔着并不厚实的门板传进来。
带着孩童特有的依赖,和一点点不安的试探。
沈持盈浑身一震,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猛地推开了僵在她身上的男人,踉跄着翻身下榻。
她先手忙脚乱地整理好凌乱的衣裙,又胡乱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
待沈持盈推开房门,院中的景象又让她心头一紧。
十数名身着暗色劲装的侍卫,如同影子般无声肃立。
小满被厨娘夫妇和侍女漠青紧紧护在中间。
小姑娘扒着廊柱,探出小脑袋,圆溜溜的杏眼里满是好奇,又藏着显而易见的害怕。
“阿娘!”看到沈持盈,小满眼睛一亮,立刻挣脱保护圈,扑了过来。
“小满乖,”沈持盈蹲下身,紧紧抱住女儿温软的小身子,“阿娘没事。”
她又将脸埋在女儿带着奶香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颗高高悬起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她也没问,为何看院的老丈没按她吩咐的,带小满去总督府。
如今圣驾亲临,她们无异于笼中鸟,怕是连这院门都出不去。
走神间,沈持盈不免惦记起,屋里那收拾到一半的包袱。
里面的金银细软,已是她全部身家。
桓靳他…他都坐拥天下了,总不至于,连她这点东西都贪罢?
想着,沈持盈又下意识探头,往昏暗的里屋瞧了瞧。
穿过门缝,竟恰好对上了男人晦暗复杂的眸光!
只见桓靳已坐起身,高大健躯绷得僵硬,周身气息沉得像冰。
他双手撑在膝上,微微垂着头,额前几缕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
昏黄的光线里,隐约可见他下颌绷紧的线条,似乎在竭力克制着什么。
沈持盈心跳猛地漏半拍,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她连忙颤声吩咐:“大娘,漠青,你们…你们先去布置晚饭。”
说着,沈持盈便已起身,牵着女儿的小手,逃也似的快步往前厅走去。
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漠青与厨娘夫妇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也赶忙跟上。
她们几人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正屋门前。
正是现任锦衣卫指挥使,蒋斌。
蒋斌先谨慎地环顾四周,随后才大着胆子,屈指轻轻敲响了房门,声音压得极低:
“圣上,微臣蒋斌,有事禀奏。”
屋内静默了片刻,才响起帝王沉哑得有些异常的声音:“进来罢。”
蒋斌心头一凛,连忙敛息凝神,迈过门槛,又迅速回身将房门虚掩。
他走到屋子中央,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不敢多看帝王此刻略显狼狈的模样。
“启禀圣上,微臣已遵照圣谕,将齐琰总督之职罢免,并秘密押解其回京,听候发落。”
“微臣也已传令,西北一应军政事务,暂由本省巡抚代理,绝不会出任何纰漏。”
桓靳低低“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旋即,他又哑声问:“可查清皇后…这些年的事迹?”
蒋斌当即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密报,双手呈上。
“时间紧迫,暗线只查到娘娘近来数月在此地的粗略情况,更深细节,尚在追查。”
桓靳颔首,伸手接过密报,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不疾不徐翻开。
方才确认沈持盈还活着的狂喜,几乎烧光了他所有理智。
此刻稍稍冷静,诸多疑点便浮上心头。
那名叫宋小满的女童,看着确实约莫四岁的模样,身形相貌做不得假。
但沈持盈的身子……
当年她落水小产,太医院众御医与那位专精妇科的老医女反复诊视,皆断定她此生再难受孕。
若那孩子当真是她亲生骨肉,那她五年前就该有孕。
可彼时,沈持盈刚趁诏狱大火逃离,潜踪匿迹,四处躲避他天罗地网般的搜寻。
以她那般娇弱的体质,怎可能在那等情形下,轻易受孕?
又怎可能安然熬过十月怀胎,并顺利产女?
至于那所谓的“宋姓男子”……
桓靳眸色骤沉。
宋,乃是前朝国姓。
沈持盈的生母孟姬,正是前朝遗脉,本名宋漪兰。
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桓靳几乎已能确定,那孩子,并非沈持盈亲生。
然而,想通这一点,桓靳心中非但没有半分喜悦,神色反而愈发沉黯难辨。
难怪……
难怪她当年不惜铤而走险,也要与江夏王那厮联手弑君谋逆。
难怪她不惜假死,也要逃出深宫。
难怪她不辞万里,躲到这偏僻苦寒的西北边陲。
恐怕她早已知晓自己生母的身世。
甚至也知晓了,她那外祖母赵氏,弑杀了他的父皇。
桓靳垂眸,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苦笑,带着浓浓的自嘲。
心口像被无形的细针,冷不丁地扎了几下,细细密密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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