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一寸寸隐去,不过须臾,整间正屋坠入幽暗。
桓靳抬手,揉了揉胀痛如刺的太阳穴。
连日不眠不休,他四肢百骸早已沉重如铅。
寻妻的执念撑了太久,此刻那根弦骤然松垮,他整个人反倒像被彻底抽空了一般。
什么弑君之罪,什么害母之仇……
归根结底,那些血海深仇、陈年旧账,又与沈持盈有何干系?
当年赵氏搅弄风云,险些夺了他母后的后位时,沈持盈尚未降生。
及至建元五年弑杀案发生,沈持盈也不过两岁出头。
她正与生母相依为命,过着食不果腹、衣不御寒的凄苦日子。
若他当初能早些勘破心障,早些看清自己的心,他们之间,何至于横亘如此多的猜忌?
更不至于让江夏王、齐琰这些心怀不轨之徒,轮番介入,一步步将局面推至不可收拾的地步。
桓靳缓缓抬眸,目光穿透虚掩的槅窗,望向窗外。
暮色渐浓,愈发衬得这处院落简陋狭小。
屋舍低矮,墙垣斑驳,一应用度皆粗陋朴素。
与京城那九重宫阙相比,堪称云泥之别。
可就是这样的地方,沈持盈竟觉得比华丽恢弘的宫宇殿阁更好。
桓靳攥着密报的指尖微紧,心头翻涌着难以言述的痛楚。
她定是恨透了他,更恨透了那座金玉其外、却让她终日惶惶不安的皇宫。
莫大的歉疚与悔恨,犹如冰冷汹涌的洪水,顷刻间将他整个人吞噬,呛得他难以呼吸。
“咳……!”
那股熟悉的胃腹绞痛再次袭来,铁锈腥味猝然涌上喉头,来得又急又猛。
桓靳甚至来不及侧身遮掩,剧烈的咳嗽震得胸腔发颤。
他疼得脊背猛然弓起,几滴浓稠的鲜血自唇边溢出,溅落在脚下青砖之上,触目惊心。
“圣上!”蒋斌骇然失色,抢步上前。
“别声张!”桓靳抬手制止,另一只手迅速捂住唇。
他强撑着挺直脊背,脸色灰败如纸,指缝间渗出骇人的暗红。
“速速清理干净,”他的声音因压抑而愈发嘶哑,“别惊扰了皇后。”
“是,微臣遵旨!”蒋斌心头剧震,连忙单膝跪地,不敢有丝毫耽搁。
他自怀中取出锦衣卫特制的紧急清血洗剂与布巾,动作迅捷又谨慎地处理那几点血迹。
药水触及血渍,发出细微的“嗤”声,转瞬将其消融淡化,再以干净布巾拭去。
顷刻间,青砖地面恢复如常,只余一抹不易察觉的湿痕。
蒋斌已不是第一次目睹帝王呕血,可每回瞧见,依旧如芒刺背,寒意从脚底升起。
所幸苍天有眼,终于寻回了皇后娘娘。
否则,蒋斌简直不敢想,以圣上这般熬损身子的活法,还能在龙椅上硬撑多久?
桓靳早已习惯,这种伴随情绪起伏而翻涌的躯体痛楚。
他熟稔地扯出一方素帕,拭去唇角与下颚的血迹,再将染血的帕子紧紧攥在掌心。
喉间的腥甜和胸腹的绞痛未曾消减,但他脸上已恢复了近乎漠然的平静。
片刻后,桓靳再度抬眼,望向窗外。
夜色已悄然笼罩了整座小院。
远处隐约传来前厅碗筷轻碰的声响,夹杂着女童稚嫩的话音。
桓靳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
无妨。他在心底默默自语。
只要沈持盈还活着,真真切切活在这世间,他便还有漫长的余生,去偿还、去弥补当初所有的过错。
哪怕她恨他入骨,哪怕她永远不肯原谅他,他也绝不会再放手。
这日之后,桓靳并未强行踏入这座小院半步。
他只命蒋斌斥巨资,买下一墙之隔的邻院暂住。
那院子的原主,乃是齐氏旁支族人,靠着小本生意勉强度日。
蒋斌派人捧着沉甸甸的银子,再稍稍显露几分身份,对方哪敢不从,当日便收拾细软搬离。
此后,每日清晨或傍晚,桓靳总会亲自提着各式价值不菲的礼盒,叩响院门。
有时是京师快马加鞭送抵的时新宫缎、华美首饰;有时是罕见名贵的滋补药材、山珍海味;有时是一整盒金灿灿的金元宝……
可沈持盈始终紧闭院门,将他拒之门外。
但每每听漠青带着惊叹转述,桓靳今日又送来了何等价值连城之物,沈持盈便觉心如刀绞。
到嘴的肥肉生生飞走,这滋味,简直比当初逃亡时啃干粮还要难熬!
尤其得知,蒋斌为买下隔壁那间与此处相差无几的院子,竟豪掷上千两白银,沈持盈整颗心都在滴血,接连几夜辗转难眠。
当初购置这座小院,她才花了九十八两!
一千两白银,足够她们一家在这西北边陲花用一辈子了!
越是如此,沈持盈越是咬紧牙关,死活不肯松口见桓靳一面。
她太了解自己的心性了。
自幼在匮乏与轻视中长大,她对金银珠宝、华服美饰,有着近乎本能的渴求。
当初身在皇宫,她坤宁宫的私库里,便攒下了不少珍奇物件。
如今落魄至此,这份渴求被压抑,却从未消减。
她真怕自己见了桓靳,瞧见他身后满满当当的箱笼,一时把持不住,便糊里糊涂再入他的圈套。
不行!绝对不行!
小命要紧,自由更要紧!沈持盈反复在心底告诫自己。
与她的严防死守不同,小满每日要去巷口的私塾上学,免不了会与桓靳碰面。
桓靳似是算准了时辰,总守在她上下学的路上。
有时拿着糕点零嘴,有时是做工精巧的玩具,试图递到她面前。
但小满每回瞧见他,便立刻鼓起腮帮子,凶巴巴地瞪他一眼。
旋即飞快跑开,或是躲到侍女漠青的身后。
阿娘说过,这个长得好看又威风的大人,根本不是她的爹爹!
他是会欺负阿娘的坏人!
桓靳被瞪也不恼,只静静目送小姑娘跑远的身影。
这孩子,不愧是沈持盈亲手带大的。
同样的喜形于色,心思全写在脸上。
也同样的……爱憎分明。
说来奇怪,桓靳对小满这孩子,丝毫没有爱屋及乌的亲近,反倒对她既羡且妒。
羡她这些年来,能日夜陪伴在沈持盈身边。
妒她能拥有沈持盈毫无保留的爱护。
立秋这日,凉风渐起,院中的老槐树落叶簌簌。
沈持盈盯着院门方向,听见熟悉的叩门声如期响起,她暗暗吸了口气。
“漠青,”她眼眸低垂,声音极轻,“开门罢,请那位大人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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