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明珠用未受伤的左手撑住床榻,试着坐起身。
她伤后无力,才抬起上身,毯子便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雪白圆润的肩颈。
叶无忌赶紧上前扶住她,将毯子重新拉好,又在她背后垫了一个软枕。整个过程中,他的手始终避开不该碰的地方。
他平时嘴上没个正形,真遇到正事,反而比谁都知道分寸。
“取虎符还需要信物。”
段明珠靠在软枕上,缓了口气。
“我颈上有一块玉佩,你拿去。”
叶无忌低头看去。
一根红绳系在段明珠颈间,羊脂白玉半掩在毯沿下,贴着她胸前的肌肤。
这位置实在有些为难人。
不看吧,没法取。看吧,又显得不太规矩。
算了,办正事。
“得罪了。”
叶无忌绕到床侧,拨开她散落在颈后的长发,解开红绳。取出玉佩时,他的指节不慎擦过她的锁骨。
段明珠身子轻轻一颤,脸颊也随之泛红,却没有躲闪。
玉佩触手温润,正面刻着一个古篆的“段”字。
“白云庵的住持是静慧师太。”
段明珠定了定神,继续说道:
“她原是我母亲身边的贴身侍女。你把玉佩交给她,再说一句‘风起苍山,云归洱海’,她自然会把虎符给你。”
叶无忌将玉佩贴身收好。
“段宏远那边呢?”
他问道:
“此人既然认死理,怎样才能让他尽快出兵?”
段明珠沉吟片刻。
“段宏远最重恩义。当年他得罪高家,险些被满门问罪,是我父亲保住了他一家。”
“你先让他看虎符,再告诉他,高泰祥要杀我。等他动怒之后,再取出那份密旨。他一旦认定高家谋逆,便不会细查文书。”
叶无忌点了点头。
先用虎符取信,再以旧恩激怒,最后拿密旨让段宏远有名义出兵。
段明珠久居皇室,对这些人的脾性确实了解得很。
“明白了。”
叶无忌说道:
“这件事交给我们。你好好养伤,别再乱动。”
他起身准备离开。
“叶无忌。”
段明珠忽然叫住了他。
叶无忌回过头。
段明珠望着他,眼神复杂。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你占了我的身子,却还没有明媒正娶。你若死在外面,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叶无忌笑了,神情中带着一贯的自信与痞气。
“郡主放心,我惜命得很。”
“等此事了结,我便八抬大轿娶你回灌县。到时候,天天让你下不了床。”
段明珠脸色一红,左手抄起身旁的软枕,朝他砸了过去。
“滚!”
叶无忌偏头避过软枕,笑着推门而出。
黄蓉已经等在廊下。
见他出来,她立刻迎了上去。
“拿到了?”
“信物拿到了,暗语也问清了。”
叶无忌拍了拍胸口。
两人快步赶往达摩洞,同时商议接下来的安排。
天龙寺的密道入口,就在一灯大师清修的达摩洞深处。密道通往城外,正好可以避开高家的封锁。
“出了密道,你从西侧引水闸潜进城,去城东的铜器市集找段兴业。”
叶无忌说道:
“拿到仿制的密旨后,从北侧泄水渠出城。北门外两里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我们在那里会合。”
“你去白云庵取虎符?”
黄蓉问道。
“对。我拿到虎符便赶去土地庙,把虎符交给你。”
叶无忌继续说道:
“你带着虎符和密旨去城北军营找段宏远,我再折回天龙寺,设法拖住高家军。”
黄蓉停下脚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不行。”
她的语气十分坚决。
“你的伤才刚痊愈,怎么拖得住三千人?高家军中还有强弩,一旦齐射,你轻功再高,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叶无忌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又没打算和三千人拼命。”
“高泰祥迟迟不敢攻寺,顾忌的是一灯大师的威望。只要一灯大师能够露面,他们便不敢轻易放火。”
“我借着一灯大师的名头和他们周旋,能拖多久便拖多久。”
黄蓉还是不放心。
“若高泰祥下了死命令呢?”
“那我就跑。”
叶无忌回答得理直气壮。
“我这人惜命得很。打不过,难道还跑不过?”
“只要你及时说动段宏远,让旧卫赶到,天龙寺之围自然能解。”
黄蓉盯着他看了片刻。
她知道叶无忌已经下定决心,再劝也没有用。
“好。”
黄蓉点了点头。
“最多一个时辰。我一定让段宏远率旧卫赶到。”
两人来到达摩洞。
本因方丈已经等在洞口。他面容憔悴,显然一夜未曾休息。
“叶施主,黄帮主。”
本因方丈双手合十。
“密道已经开启。两位进去后一路向东,出口在大理城外五里的废弃山神庙中。”
叶无忌还了一礼。
“方丈,高家军可有异动?”
本因方丈叹了口气。
“高家的先锋营已经逼近前山。军队在山门外列阵,领兵将领不断喊话,要本寺交出叶施主,否则便放火烧寺。”
高泰祥这是想逼天龙寺自行交人。
如此一来,既能避免强攻造成伤亡,也不必承担焚毁古刹的骂名。
“方丈,若一灯前辈的伤势允许,请他尽量在山门附近露一面。”
叶无忌神情郑重。
“只要前辈现身,高家军便不敢轻举妄动。我会尽力拖延,最多一个时辰,援兵必到。”
本因方丈深深看了他一眼。
“阿弥陀佛。老衲自当尽力。”
叶无忌不再耽搁,与黄蓉一前一后进入密道。
密道内阴暗潮湿,地面遍布积水。
两人提气疾行,约莫半个时辰后,终于来到出口。他们推开封住井口的石板,先后从山神庙后院的枯井中跃出。
天色阴沉,晨雾尚未散尽。
远处的大理城墙隐没在雾气之中。城门已经关闭,城头随处可见披甲执锐的高家私兵。
“城门果然封了。”
黄蓉观察片刻。
“仍按原计划行事。我从西侧引水闸入城,拿到密旨后便去土地庙。”
“我也会尽快赶过去。”
叶无忌说道。
两人没有继续耽搁。
眼下每多耽误一刻,天龙寺便多一分危险。
“活着回来。”
黄蓉看了他一眼。
“你也是。”
叶无忌笑着应了一声。
黄蓉转身掠入草丛,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晨雾之中。
叶无忌也不再停留。
他提气施展金雁功,沿着城外山林一路向南,直奔白云庵。
白云庵规模不大,藏在苍山脚下的一片竹林之中。
叶无忌落在庵门外,抬手扣响门环。
三长两短。
这是段明珠交代的暗号。
过了片刻,庵门打开一条缝隙。一名灰衣老尼站在门后,警惕地打量着他。
“施主有何贵干?”
叶无忌没有多言,直接取出那块羊脂白玉。
老尼看清玉佩,脸色顿时变了。
她立即拉开庵门,将叶无忌让进院内,随后重新关好大门。
“风起苍山,云归洱海。”
叶无忌说出暗语。
静慧师太双手接过玉佩,眼眶微微发红。
“郡主出事了?”
“郡主受了伤,但暂无性命之忧。”
叶无忌直入正题。
“高家举兵作乱,如今已经包围天龙寺。郡主命我来取虎符,请段宏远率旧部平叛。”
静慧师太侍奉段氏多年,对段家忠心耿耿。
既然信物与暗语都没有问题,她便不再追问。
“叶施主随老尼来。”
静慧师太带着叶无忌来到后院的观音殿。
她走到观音像后方,按下莲座上的一片花瓣。伴随着一声轻响,莲座下方缓缓打开一道暗格,里面放着一个紫檀木盒。
静慧师太取出木盒,将其打开。
半块青铜虎符静静躺在盒中。
叶无忌拿起虎符。
青铜冰凉,入手颇沉。
眼下能否调动段氏旧卫,全看这半块不起眼的铜疙瘩了。
“多谢师太。”
叶无忌将虎符贴身收好。
“此地已经不安全了。高家眼线众多,师太最好尽快带庵中弟子离开。”
静慧师太双手合十。
“老尼明白。叶施主多加小心。”
离开白云庵后,叶无忌没有直接返回天龙寺,而是沿着城外山林绕向北门。
虎符必须先交给黄蓉。
否则黄蓉即便拿到密旨,单凭一份伪造的文书,也未必能让段宏远立即出兵。
叶无忌赶到约定的土地庙时,黄蓉尚未现身。
他站在残破的屋檐下,望了一眼天色。
怎么还没来?
出了岔子?
不至于。以黄蓉的机警,守城那些私兵还拦不住她。
可时间拖得越久,天龙寺那边便越危险。
叶无忌刚要出去查看,林中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一道身影穿过树林,落在土地庙前。
正是黄蓉。
她的发梢和衣摆都沾着水,显然刚从泄水渠中脱身。
“拿到了。”
黄蓉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里面装着仿制的密旨。
叶无忌也取出虎符,交到她手中。
“段宏远那里,按照郡主交代的顺序行事。”
“我记得。”
黄蓉收好虎符。
“倒是你,回到天龙寺之后只准拖延,不准逞强。”
“放心。”
叶无忌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只负责拖,不负责死。”
黄蓉瞪了他一眼,没有再耽搁,转身朝城北军营疾驰而去。
叶无忌也立即折向苍山。
他施展金雁功,在林梢间接连借力,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天龙寺。
等他抵达前山附近时,高家军已经失去了耐心。
山门外,三百名强弩手列成三排,正在踏弩上弦。前排摆着十余只火盆,浸过油脂的火箭也已经备好。
只要主将的令旗落下,火箭便会射向寺内。
领兵将领骑马立在阵前,厉声喝道:
“天龙寺的和尚听着!”
“相国大人有令!再不交出宋国奸细叶无忌,立刻放箭焚寺!”
山门内,本因方丈带着一百多名武僧结成罗汉阵,死死守住入口。
武僧们手持齐眉棍,虽然没有退缩,但罗汉阵只适合近身交战,根本挡不住成片射来的强弩。
一灯大师始终没有现身。
他的伤势太重,强行起身只会让伤情进一步恶化。本因方丈终究没能把他请到山门前。
叶无忌藏身于侧面的树冠上,盯着已经上弦的强弩。
黄蓉此刻应当正在赶往城北军营。
段宏远会不会出兵,旧卫多久能到,目前谁也说不准。
可高家军显然不准备继续等下去了。
三百张强弩。
这时候站出去,跟主动当靶子也没多大区别。
可他若不现身,山门后的武僧便要先遭殃。
怎么算都亏。
算了。
先把眼前这一关糊弄过去再说。
阵前的将领已经高高举起令旗。
叶无忌提起一口真气,将金雁功施展到极致。
一道青色身影从林梢间疾掠而出,越过前排军士,落在两军阵势之间。
众多弩手下意识调转弩口,齐齐对准了他。
叶无忌却像没看见一般,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身上的青衫,随后双手负于身后。
面对三千兵马,他仍旧面带笑意。
“各位军爷,省省嗓子。”
叶无忌提气开口,清晰的声音传遍山门内外。
“你们要找的人,在这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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