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亮,晨光透过窗纸,落入禅房。
叶无忌盘膝坐在床上,缓缓收功。丹田内真气充盈,混沌之气沿着经脉周天运转,将昨夜吸入体内的最后一丝异种内力彻底炼化。
他默察片刻。受创的手太阴肺经已经恢复,运气时再无滞涩与痛楚。
黄蓉坐在床沿穿衣。青色外衫才披上,腰间系带尚未束紧,丰腴的身段若隐若现。她的肌肤还残留着双修后的浅淡红晕,眉眼间也比平日多了几分慵懒。
叶无忌伸出手,在她臀上拍了一记。
黄蓉回头瞪了他一眼,抬手将那只不安分的手拍开。她系好腰带,起身理平衣襟。
“蓉儿,多谢。”叶无忌正色道,“若不是你及时赶来,我昨夜恐怕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黄蓉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递给他。
“少说这些好听的。你昨夜太过冒险,竟敢先散去丹田内息,再强纳本参的功力。稍有差池,谁也救不了你。”
叶无忌接过茶杯,仰头喝了一口。
“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乌恩那番僧的龙象般若功刚猛至极,护体劲力又强。若不借本参的内力为己用,我根本破不开他的防御。”
他放下茶杯,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背的伤口已经结痂,运力时也不再牵动内伤。
黄蓉拉过椅子坐下,神色渐渐凝重。
“说正事。天龙寺已经被围了。”她看着叶无忌,“高泰祥调来三千黑甲军,封锁了前后山道,沿途还有弓弩手巡守。寺里的人想从明面上突围,几乎不可能。”
叶无忌并不意外。
“高泰祥这是急了。定亲宴上,他已经和我撕破脸,莫三爷又折在天龙寺。他若再奈何不了我,高家在大理的威势必定大损。”
“不止如此。”黄蓉压低声音,“乌恩已经回了相国府。我派丐帮弟子探查过,那番僧伤势不轻,回府后便闭门疗伤。高泰祥如今不敢把希望全押在蒙古人身上,只能动用自己的黑甲军收拾局面。”
叶无忌摸了摸下巴,将大理城内的局势在心中过了一遍。
“天龙寺还能凑出多少人?”
“本因方丈昨夜清点过。除去重伤之人,能够应战的武僧不到两百。一灯大师内力耗损严重,短时间内无法再与人交手。”
叶无忌轻轻叹了口气。
两百武僧对上三千披甲军士,兵力相差太过悬殊。若黑甲军结阵强攻,天龙寺纵然能凭借山门和院墙周旋,也至多支撑半日。
“段祥兴那边怎么说?”
黄蓉冷笑一声。
“皇宫大门紧闭,国主称病不出,谁也不见。段兴业传来的消息说,段祥兴摆明了要继续观望。”
叶无忌沉默片刻。
他对此并不意外。
段祥兴隐忍了二十年,最擅长的便是明哲保身。眼下局势未明,他自然不会轻易下场。他就是想看看,叶无忌究竟能不能从高泰祥的围杀中活下来。
活下来,双方便继续合作。
若是死了,段祥兴大可以将所有事情撇得干干净净。
“国主这算盘打得倒是精。”叶无忌哂笑一声,“想让我替他消耗高家的兵力,自己躲在宫里等着收拾残局。可我没兴趣替他白白卖命。”
黄蓉看着他。
“你有什么打算?”
叶无忌抬手指了指隔壁禅房。
“破局的关键,在那位郡主身上。”
黄蓉微微皱眉。
“段明珠?她如今身受重伤,能怎么破局?高泰祥连国主都不放在眼里,更不会顾忌她这个郡主。”
“她手里有三千宫城旧卫的虎符。”叶无忌收起笑意,“那是段祥兴的父亲留给她的底牌。三千旧卫皆是精锐,兵甲齐备。若能将他们调出来,高泰祥围困天龙寺的三千黑甲军便不足为惧。”
黄蓉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她起身在房中踱了几步,很快便想到了其中的难处。
“这三千旧卫早已被拆散,分别编入城北数营厢军。想将他们重新召集起来,必须逐营传令,不可能瞒过高家的眼线。”
叶无忌点了点头。
黄蓉继续说道:“而且,虎符只能证明持符之人有资格召集旧卫,却不能让他们无诏攻打相国麾下的军队。高泰祥如今仍是大理相国,他完全可以用搜捕刺客、缉拿叛逆的名义围困天龙寺。”
她停顿片刻,神情越发严肃。
“若没有国主的旨意,旧卫统领绝不敢率军与高家开战。他们的家眷都在大理城中,谁也不会拿全族性命陪段明珠冒险。”
叶无忌屈指轻敲床沿。
黄蓉所说的,正是此事最棘手之处。
打仗不同于江湖厮杀。虎符可以调兵,却不能取代名义。若段明珠强行召集旧卫,最坏的结果,便是旧卫统领为了自保,将持符之人交给高泰祥。
“你说得对。”叶无忌缓缓开口,“旧卫若要出兵,必须打着勤王护驾、清君侧的旗号。我们得让段宏远相信,这是国主的命令。”
“怎么让他相信?”黄蓉反问,“宫门内外尽是高家安插的禁军,段祥兴又闭门不出。我们现在连天龙寺都离不开。”
叶无忌起身走到水盆前,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让他的思路更加清晰。
他擦干脸,转头看向黄蓉。
“天龙寺应该有密道。一灯大师昔日身为大理国主,不可能不为自己留下退路。只要我们能从密道潜出寺外,便有机会进城联络段兴业。”
黄蓉没有打断,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叶无忌拿起那件已经被划破的青色长衫,披在身上。
“我们不必等段祥兴真的下旨,只需要先让段宏远相信,国主已经秘密下令清君侧。”
“只要旧卫出兵,与高家的黑甲军交上手,段祥兴便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他若承认密旨,就能趁机削弱高家;若是否认,便等于亲手断送三千忠于段氏的旧部,将自己最后的兵权送到高泰祥手中。”
叶无忌整理好衣襟,眼底掠过一抹冷意。
“他隐忍二十年,比任何人都想除掉高家。只要有人替他点起这把火,他一定会顺势承认密旨,将清君侧的名义彻底坐实。”
黄蓉思索片刻,轻轻点头。
这个计划极其冒险,却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破局之法。
“现在就看段明珠愿不愿意交出虎符了。”黄蓉看向隔壁,“那是她最后的保命手段。”
叶无忌推开房门。
“我去与她谈。”
黄蓉没有跟进去,而是留在门外守着。
隔壁禅房很安静。
段明珠躺在床榻上,厚毯盖至肩下。叶无忌走到床边,拉过椅子坐下。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过了片刻才慢慢睁开眼睛。视线尚未完全清晰,右肩伤处便传来阵阵钝痛。她刚想翻身,疼痛顿时加重,只能重新躺好。
昨夜的记忆随之涌入脑海。
她以阴阳轮转功引动自身元阴,帮助叶无忌镇住逆乱的真气。两人气机相接之时,叶无忌体内尚未炼化的异种内力数次逆冲,也带得她经脉隐隐作痛。
还有两人肌肤相贴时的滚烫触感。
救人便救人,偏偏用了这种法子。
以后还怎么面对他?
段明珠心中乱成一团。等她察觉到自己身上未着寸缕,只有一条厚毯遮身,脸颊顿时烧了起来。
她偏过头,正好看见坐在床边的叶无忌。
叶无忌面色红润,眼神清明,早已不见昨夜濒死时的虚弱。
“你醒了。”他的语气难得温和,“右肩还疼吗?”
段明珠咬了咬唇,将毯子往上拉了几分。
“你没死就行。”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叶无忌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向她行了一礼。
“多谢郡主救命之恩。我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以后只要你开口,赴汤蹈火,我绝不推辞。”
段明珠被他这副正经模样弄得有些不自在。
她所认识的叶无忌,向来满嘴胡话,行事也带着几分无赖。如今他突然郑重道谢,反倒让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少来这一套。”段明珠偏过脸,“本郡主只是不想让你死在天龙寺,污了佛门清净之地。”
叶无忌笑了笑,重新坐回椅子上。
“不管你怎么说,昨夜你舍命救我,这份情我会记一辈子。”
他伸出手,隔着毯子轻轻拍了拍段明珠完好的左肩。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谁敢欺负你,我灭他满门。”
这番话说得霸道,却又透着几分市井无赖的匪气。
段明珠脸颊更红,身体在毯子下不自在地动了动。
“谁是你的人。”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心里却不争气地泛起一丝甜意。
甜意才刚冒头,她便忍不住暗骂自己没出息。
什么有担当的男人。
分明是占了便宜,还顺势把人认下了。
可那点甜意偏偏压不下去。
叶无忌没有继续调侃。眼下局势紧迫,他必须尽快说清正事。
“郡主,有件事必须告诉你。”他的神情凝重起来,“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段明珠转头看着他。
“高家打上来了?”
“高泰祥调来三千黑甲军,已经封锁了天龙寺前后山道。”叶无忌说道,“本因方丈手中只有不到两百名武僧。若黑甲军发动强攻,天龙寺至多支撑半日。”
段明珠的脸色顿时变了。
三千披甲军士。
高泰祥这是铁了心要将他们斩草除根。
“段祥兴呢?”她沉声问道,“他可是大理国主。天龙寺是一灯老祖的清修之地,高泰祥竟敢率兵围寺,分明已有犯上之嫌。段祥兴难道还不管?”
“国主称病,闭宫不出。”
段明珠冷笑一声,却不慎牵动右肩伤势,疼得皱紧眉头。
“他还是那个窝囊废。”
她咬紧牙关,眼底尽是愠怒。
“二十年了,他怕高家怕到了骨子里。如今一灯老祖内力耗尽,他便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叶无忌看着她。
“所以,我们只能靠自己。”
他停顿片刻,才继续说道:
“郡主,你先前说过,你手中有三千宫城旧卫的虎符。眼下能救天龙寺,也能救我们性命的,只有这支兵马。”
段明珠没有立即回答。
她望着床帐顶部,心中不断权衡。
虎符是她最后的依仗。一旦将虎符交给叶无忌,便等于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一并押在这个男人身上。
叶无忌没有催促她。
他虽行事大胆,却没打算在此事上逼迫段明珠。若她不肯交出虎符,他便设法带着黄蓉和段明珠从密道撤走。至于天龙寺,他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相助。
禅房内沉寂了片刻。
段明珠终于转头看向叶无忌。
“虎符藏在城南的白云庵,供奉在观音像后面的暗格中。”
叶无忌暗暗松了口气。
这个女人果然足够果断。
“我可以把虎符交给你。”段明珠看着他的眼睛,“但那三千旧卫并不好调动。高泰祥在厢军各营都安插了眼线。旧卫一旦开始集结,高家很快就会收到消息。”
她顿了顿,又道:
“统领旧卫的将军名叫段宏远。此人性情固执,行事谨慎。他认符不认人,谁持虎符,他都肯见。可若想让他率军攻打相国麾下的黑甲军,仅凭虎符还不够。”
“没有国主的旨意,他绝不会出兵。”
叶无忌点了点头。
这与黄蓉方才的判断完全一致。
“出兵的名义,我已经想好了。”叶无忌说道,“勤王护驾,清君侧。高泰祥擅自调动私军,围困天龙寺,惊扰一灯老祖。这便是最合适的理由。”
段明珠摇头。
“段宏远不会只听你的一面之词。”
“不需要他完全相信。”叶无忌眼中掠过一丝精光,“只要有人拿着虎符,再带去一封盖有国主私印的密旨,他就会出兵。”
段明珠怔了一下。
“你哪来的密旨?段祥兴连宫门都不肯出,怎么可能给你下旨?”
叶无忌笑了。
“我没有圣旨,但段兴业手中有国主平日传递密令所用的印信。”
他站起身,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段兴业替国主经营暗线多年,比谁都清楚段祥兴想除掉高家的心思。只要我们能从密道潜出天龙寺,进城找到他,便可以设法拟出一封密旨。”
段明珠的脸色微微一变。
“伪造国主密旨,这是死罪。”
她盯着叶无忌,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你疯了。一旦段祥兴否认,段宏远不仅不会出兵,还会立刻拿下持旨之人。到时候,三千旧卫甚至可能倒向高家。”
“他不会否认。”叶无忌的语气异常笃定,“或者说,等旧卫出兵以后,他便不敢否认。”
段明珠没有说话。
叶无忌继续解释道:
“段祥兴现在装病,是因为他不愿做第一个出头的人。可一旦段宏远率领旧卫与高家开战,局势便不再由他控制。”
“若他承认密旨,便可借清君侧之名削弱高家。若他否认,旧卫就会被定为叛军,三千忠于段氏的精锐将被高泰祥一口吞掉。等高泰祥解决了天龙寺和旧卫,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皇宫里的段祥兴。”
叶无忌眼中浮现出冷意。
“他隐忍了二十年,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只要我们替他把火点起来,他一定会顺势站出来。”
“高家若败,那封假密旨自然会变成真的。”
段明珠凝视着叶无忌。
这个男人胆大包天,行事不拘常法,甚至敢拿伪造密旨这种事做赌注。
可他的分析偏偏丝丝入扣。
一旦三千旧卫出兵,段祥兴确实只剩下承认密旨这一条路。否则,他便会亲手葬送段氏皇族最后一支可用的精锐。
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高家元气大伤。
赌输了,他们所有人都得死。
段明珠沉默良久,终于咬了咬牙。
“好。”
她下定了决心。
“我现在就把取出虎符所需的信物和暗语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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