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点头应声：“是的二小姐，那是皇后娘娘的旧居，老爷一直让人日日打扫，妥善看管，半点不敢荒废。每年春秋两季，还会亲自过去祭拜收拾。”
“既然是娘娘旧居，想必是有福泽庇佑的宝地。”
盛河清轻声说道，“我在院里闷了多日，身子也好得差不多了，就想着什么时候也能去旧宅走走，沾沾福气，哪怕不成，也权当是散心静养了。”
翠屏迟疑了一瞬：“奴婢得去禀报老爷夫人一声。”
“去吧。”盛河清颔首，神色淡然，“就说我久卧烦闷，想去旧宅沾沾福气，求个安稳顺遂。”
这番说辞恰到好处。
苏家上下如今最忧心气运反噬、家门衰败，她主动前去皇后旧居祈福，贴合府中所有人的心愿。
果然，苏老爷与苏夫人听闻缘由，当即应允，还特意安排了马车与仆从护送，只叮嘱她在外切勿劳累，早去早回。
不多时，马车备好，盛河清带着翠屏和两名护卫，驶出苏府大门，朝着城南旧宅行去。
街上车马往来，市井喧嚣热闹，一派盛世平和之景。
马车一路穿行到城南的老街，半个时辰之后停在了一处僻静的宅院门前。
旧宅院落古朴清幽，门头干净整洁，看得出常年有人打理。
院门落锁，院中草木规整，安静得没有半分喧闹。
看管旧宅的老仆闻声赶来，连忙打开院门躬身行礼。
“二小姐远道而来，老奴这就带您入内看看。”
盛河清点头，扶着翠果走进院子里，神念散开扫过厅堂厢房。
整座院子的气场温和，没有阴邪的戾气，唯独正屋那间苏袅袅曾经居住过的卧房，萦绕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方天地的能量残留。痕迹微弱，混杂在岁月气息和福运发余泽之中。
盛河清在正屋门口停了一下。
门槛是旧的，木料被踩得发亮，边角磨出了弧度，但门槛石没有裂痕，也没有被换过的痕迹。
她扶着门框迈进去的时候神念贴着地面铺开，从地砖的接缝里穿过去，在正屋地面下方大约三尺深的位置触到了一层东西。
那层东西很薄，嵌在夯土层之间，像一张被压扁的网，网眼极细，交织的纹路跟盛河清在荒渊底层山洞石壁上见到的那些暗色符文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规模小得多，也淡得多，几乎被土层里的潮气和岁月磨平了。
收起神念，盛河清在屋子里慢慢的走了一圈。
屋里的陈设简单，一张木床，床边一张不大的梳妆台，房子的中间还有一张矮案，配着两把椅子，靠墙并排竖着两个衣柜，再就是一个不大的书架。
翠屏站在门口没进来，说这是娘娘旧居，府里有规矩，下人不能随便进。那个看管旧宅的老仆也站在门外，弓着腰候着，偶尔抬一下眼皮看盛河清的动作。
盛河清走到那张旧木床边上，伸手在床沿摸了一下。
木头的纹理正常，没有刻字也没有暗格。
她又走到书架的旁边，上面是书很少，应该是把有用的都带走了。
她拿起上面的书册翻了翻，里面有一本手抄的药方集子，字迹清秀工整，落款处写了一个“袅”字，应该是苏袅袅当年留下的东西。
她把书册合上放回原处，直起身的时候神念重新探向地面的那层网。
这一次她看得更细了一些。
那层网的纹路走向有规律，正中心的位置对应的是这张床的床脚下方，纹路从中心向四周扩散，一圈一圈往外铺，像石头扔进水里荡开的波纹。最外圈的纹路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见了，但最内圈的几道还留着清晰的轮廓。
“翠屏。”盛河清开口，声音不高。
“奴婢在。”
“娘娘当年住这间屋子的时候，这张床就一直放在这个位置吗？”
翠屏想了想，摇头：“奴婢也不清楚，奴婢来府里晚。不过听府里的老人说，娘娘走后老爷就没动过这屋里的东西，床一直搁在这儿，连灰都不让多擦。”
盛河清点了点头。她又在屋子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外走。
经过门槛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门槛石，石面中间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门槛石延伸到屋内地砖的接缝处，裂纹的走向跟地面下那层网的外圈纹路是同一个方向。
脚步在门槛石上轻轻的踢了两下，裂纹里没有潮气也没有灰尘，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开的，而不是自然开裂。
出了正屋，盛河清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院子不大，东西厢房各两间，南面是倒座房，北面正屋三间。
看管旧宅的老仆在院角搭了一个小灶，平日里自己做饭吃，夜里就睡在倒座房靠外侧的那一间。
盛河清走到倒座房门口的时候偏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屋里的陈设更简单，窄床，方桌，还有一盏破旧的老油灯，墙角扔着把破柴刀，刀刃朝外，刀柄缠了布条，布条上沾着黑褐色的旧渍。
把视线收回来，盛河清慢悠悠的走到院子的那棵老槐树底下站定。
槐树长在院子的西北侧，树干粗壮，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
她仰头看了一眼树冠，枝叶茂密，有些枝桠伸到了院墙外面。
树根周围的地面没有铺砖，是一圈夯实的素土，土面上散落着几片干枯的槐叶。
盛河清蹲下来，手指在树根旁边的土面上按了一下，土质偏硬，但有一块地方比周围稍微松软一些，大概一尺见方，位置正好在正屋和西厢房之间的夹角处。
她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指尖的土。
“二小姐，时辰不早了。”翠屏在旁边轻声提醒，“夫人交代了让您别累着。”
盛河清应了一声，往院门方向走。经过那个老仆身边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他一眼。老仆低着头，弓着腰，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身形干瘦，脸上皱纹纵横，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这院子就你一个人守着？”盛河清问。
“回二小姐，就老奴一个。隔三天会有府里送米面来，平时没人来。”
“住多久了？”
“有年头了。”老仆的声音平淡，“娘娘进宫那年老奴就来了。”
没再多问，盛河清扶着翠屏的手重新登上了马车。
马车掉头往回走的时候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后看了一眼，旧宅的院门已经重新合拢了，门头上那块匾额被午后的日光照出一层柔和的光。马车拐过街角之后她放下窗帘，靠在车厢壁上闭了眼。
夺禄窃运。
那院子里的每一个物件组合在一起，恰恰好，夺禄窃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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