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苏府之后,盛河清照常吃饭、喝药,还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到了夜里翠屏睡熟之后她把门闩轻轻拨开,推开窗翻了出去。
月色不算亮,但足够她看清路径。
她没有走后花园的正门,而是从西厢房后面的窄巷绕到了后花园的围墙外侧,踩着墙根的堆石翻了过去。
后花园里很安静,湖面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碎光。
一路走到湖心亭西侧那个原主落水的位置,盛河清蹲下来看了看岸边的石栏。
石栏的栏柱间距均匀,柱脚嵌在石基里很稳。
她伸手在栏柱的内侧摸了一圈,指尖在第三根栏柱的内侧底部触到了一处不规则的凹痕,不是风化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用力磕过的。凹痕的高度刚好在成年人脚踝往上一点的位置,角度朝下,跟人的脚尖方向吻合。
盛河清站起来,退后两步,重新看了看这段石栏和湖岸的布局。
亭子西侧这段栏杆正对着一片开阔的水面,水的颜色比别处深,应该是有暗流从湖底涌过。如果一个人站在这里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脚尖磕在栏柱底部失去平衡往前扑,身体越过栏杆落水的过程中确实会撞到栏柱内侧的这个位置。
水不深,但湖底有暗流,不会水的人掉下去很快就会被卷到深水区。
她把这个位置记下了。
回去的路上她从后花园的侧门进去,经过苏袅袅旧居方向的时候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月色照在那片屋顶上,瓦面起伏的轮廓在夜色里很安静。
收回视线,盛河清沿原路翻回了自己的院子,重新闩好门,躺回床上。
第二天早上,翠屏给她梳头的时候,盛河清随口问了一句:“旧宅那个看院子的老仆,叫什么名字?”
“姓何,府里人都叫他何伯。”翠屏一边梳一边说,“何伯在府里年头可久了,听说当年跟着娘娘一起逃过难的呢。老爷对他很客气,每年过年都单独给他送一份年礼。”
“他平时出院子吗?”
“很少出来。他那人古怪得很,不爱跟人说话,老爷让他搬进府里住他都不肯,非要守着那个旧院子。”
翠屏把最后一缕头发绾好,插上簪子,“也就逢年过节的时候会来府里磕个头,磕完就走,从不吃饭。”
盛河清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把“何伯”这个名字记下了。
次日下午,盛河清让翠屏去厨房要了一碟桂花糕,说要给何伯送去,谢他昨日开门引路。
翠屏没多想,拎着食盒陪她出了门。
马车还是走城南那条路,停在旧宅门口的时候院门虚掩着,没落锁。
盛河清推门进去的时候何伯正蹲在西厢房廊下修一把旧椅子。他抬头看见盛河清,站起来行了个礼,目光扫过翠屏手里的食盒,没有接。
“二小姐客气了,老奴不吃这些。”
“不单是送糕。”盛河清把食盒搁在廊下的石阶上,走近了两步,“我想问问娘娘当年的事。家里人都说娘娘是福星,我病了这一场,想听些娘娘的旧事沾沾福气。”
何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他的眼睛不大,眼珠颜色偏浅,盯着人看的时候有一种很平静的审视感。何伯弯腰把椅子扶正,用袖子擦了擦椅面,往后退了半步。
“二小姐坐。”
盛河清在椅子上坐下来。翠屏被何伯指去倒水,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何伯站在廊柱的旁边,一只手搭在柱子上,手指枯瘦,指节粗大。
“娘娘当年的事,府里知道的人不多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二小姐想听哪一段?”
“逃难那段。听说是娘娘带着全村人保全了性命。”
何伯沉默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盛河清的脸上移开,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上。
“娘娘福运绵长,庇佑全族,记得当时,和她走的最近的,外村人,那人每天跟娘娘黏在一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做什么都在一起。”
盛河清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外面来的?从哪里来?”
“不知道从哪里来。”
何伯摇了摇头,“那人刚来就跟娘娘靠的很近,穿着打扮跟咱们也不一样,说的话也古怪。娘娘和她同住,两人经常关起门来说话。后来流民潮起,全村往南逃,那人跟着走了几天,在过一条河的时候掉进水里没上来。”
“娘娘没救他?”
“娘娘想救,没来得及。”
何伯的声音平直,“那人掉下去之前往岸上扔了一个包袱,包袱里全是写满字的纸。娘娘把那些纸收起来了,后来就再没也提过这个人。”
盛河清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暗中运气神念贴着地面往正屋的方向铺了过去,在正屋地面下方那层网的边缘绕了一圈。
那层网的纹路在靠近西厢房这一侧的走向比昨天她感觉到的时候清晰了一些,有几道符文的光泽似乎在缓慢地明灭,像在回应什么。
“那些纸呢?”她问。
“不知道。”何伯垂下头,双眼紧闭,不再言语。
“多谢何伯。”盛河清点了点头,在翠果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再次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盛河清偏头看了一眼树根旁边那块松软的土,蹲下去拿起一截断枝在树根旁边的那块松土上划了几下。
松土很容易就被拨开,露出了下面的东西,硬邦邦的,大概巴掌大小,埋得不深。
没再向下扒拉,盛河清把树枝收了回来,随手丢掉,拍了拍手上的土。
“何伯,你昨天说你在娘娘进宫那年就来守院子了。”
“是。”何伯依旧半阖着双眼。
“当年那间村尾的空屋,你知道在哪吗?”
何伯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他转身走到院门内侧,把门闩拉开,朝门外街对面那条更窄的巷子指了一下。
“往里走到底,左手第二家。那间屋子后来被买下来并进了旁边的院子,现在是别人家的柴房。”
盛河清记下了位置,回到廊下,对何伯说了一句“多谢”,然后就带着翠屏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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