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后各房姑娘被领回各自的住处。
盛河清回到西厢房，刚坐下喝了半杯水，院子里就有嬷嬷来传话，说主家夫人请各房姑娘明日辰时到前厅集合，有事要讲。
第二天辰时，前厅里站了二十多个姑娘。年纪从十三四到二十出头的都有，穿着打扮各不相同，但都收拾得很干净。主家夫人坐在上首，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袍的老嬷嬷，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匣子不大，盖着红绸，搁在桌上。
主家夫人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皇后娘娘恩典、苏家福泽之类。说完之后她朝旁边的老嬷嬷点了点头，老嬷嬷揭开红绸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一只竹筒，竹筒里插着几十根细长的竹签，签头露在外面，长短一致。
“娘娘说了，不考妇容德工，也不问出身高低。”老嬷嬷把竹筒搁在桌上，声音不高但厅里每个人都听清了，“每人摇一支签，摇到哪支是哪支。签上有字的留下，空签的回去。”
二十多个人一个一个上前摇签。
有人摇出来是空白的，脸色一白，退到旁边低头站了，也有人摇出来上面刻了一个“留”字，脸上立刻松了半口气。
轮到盛河清的时候她走上前，竹筒在她手里轻轻摇了一下，一根签从筒口滑出来落在桌面上，签头上刻着一个“留”字。她把签捡起来递给老嬷嬷，退回了队列里。
最后摇完签，二十多个人里留下了七个，盛河清就是其中之一。
老嬷嬷把那七根签收进木匣，重新盖上红绸，捧着匣子往后面去了。主家夫人说被选中的姑娘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会有马车送她们入宫。
盛河清从厅里出来的时候在廊下碰见了主家大哥。
他正从外院进来，穿了一身靛蓝色的锦袍，脚步很快，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盛河清往旁边让了一步，低头行了个礼。那年轻人停了一下脚步，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是城南那支的？”他问。
“是。苏清清。”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抬步走了。盛河清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收回视线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在不自觉地捻着袖口的内侧。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没有睡。神念贴着地面往主家宅子正中央的方向铺过去，那层纹路在夜色里比白天更清晰，纹路交汇的位置有一个核心节点，节点的形状像一枚嵌入地下的印记。
她试着把神念靠近那个节点，距离还有半寸的时候，一股极强的压迫感从节点处涌出来，把她的神念往外推了一截。她收回了神念，睁开眼，盯着床顶的帐子看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入宫的马车停在主家侧门外。
七辆，每辆坐一个人，车帘是深青色的，车窗钉着细纱。
盛河清提着包袱上了第三辆车，帘子放下来之后车厢里暗了一截，只有纱窗透进来的光落在她的膝盖上。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石板街面，发出均匀的咕噜声。她掀开纱窗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苏府的门匾正在往后退，越来越小，取而代之的，是皇城里的甬道。
甬道很高，没有任何树木的影子，盛河清她们刚刚进了皇宫，就被人引着走下马车，跟着引领嬷嬷，沿着甬道走了很久，才走到一间收拾得齐整的厢房。
刚刚走进厢房，领路嬷嬷就带着一叠样式一致的宫装送了进来，让她们换好衣服，等待皇后娘娘的召见。
盛河清换上那套浅青色的宫装，在榻边坐了一阵子。
屋里其他六个姑娘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对着铜镜整理鬓发，有个圆脸的姑娘主动凑过来问她从哪里来，她答了城南旁支，那姑娘点了点头说自己是北边那支的，叫苏婉。两人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盛河清一边应着，一边把神念铺向屋外。
神念不如在外面顺畅，只能铺展极小的一块距离。
午后，一个穿深蓝宫装的嬷嬷来领人。七个人排成一列跟着走，穿过两道宫门，又过了一段长廊，最后停在一座殿前。殿门敞着，里面光线柔和，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桂花香。殿中陈设简净，靠里的位置摆了一张铺着素色软垫的椅子，椅子旁边搁着一只青瓷香炉。苏袅袅就坐在那把椅子上。
盛河清第一眼看到的是那身皇后仪制的常服，外罩一件朱红色的宽袖长衫，领口和袖口缀了一圈细密的暗金云纹，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宫绦，绦上挂着一块白玉佩。仪制很重，肩线挺直，坐姿端正，从门口看过去是一副挑不出毛病的皇后威仪。
可等走近了看，那衣裳在那副身架上却显得异常空落落的，肩头的衣料撑不满，袖口垂下来的时候能看见手腕骨节分明。
她的脸型窄长，颧骨微微凸起，唇色淡得几乎看不出血色，一双眼睛倒是清亮，眼尾带笑，只拿笑意却没能达到眼底，眼底更是扶着一层暗沉沉的倦意。
七人并排跪在殿中，齐声叩拜，苏袅袅抬手让她们起来，声音清润温和，说了几句家常话，问了各人从哪里来、家里几口人、平日读什么书，就挥手让嬷嬷端上来一个签筒。
又是签筒。
签抽完，苏袅袅看都没看，就挥挥手让盛河清她们下去，没再看她们一眼。
苏婉挨着盛河清站着，指尖攥着衣摆，小声侧过头。
“方才殿内抽签，皇后娘娘一眼都没瞧签上的字，你说，这签筒当真只是看天意？”
盛河清淡淡摇头，没有多言。
第二天晨起，皇后宫里传出消息，盛河清被选中留在了宫中。
消息一传出来，其余六位苏家姑娘脸上的神色瞬间五味杂陈，苏婉的脸色微微发白，扯了扯盛河清的衣袖，声音轻得像蚊蚋：“怎么偏偏是你……”
盛河清捂嘴低咳，无奈的摇了摇头，“许是娘娘垂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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