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日光斜斜切过长廊，落在青砖上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内侍已经候在廊口，躬身上前，引盛河清去往分配的偏院。
“苏姑娘，请随奴婢来。往后你便住这听桂小筑，离皇后娘娘的主殿不远，传召时方便。”
盛河清颔首，提着简单的包袱跟上。
听桂小筑不大，一院一屋，院内种着几株桂树，秋风一吹，细碎花瓣簌簌飘落，香气和那日大殿里闻到的一样。
伺候她的只有一名小宫女，名唤青禾，性子安静，不多言语。
安置妥当，青禾奉来热茶，低声叮嘱。
“姑娘安心在此等候，娘娘不会立刻传召。平日里无事不可随意踏出小筑院门，院内可以走动，切莫擅闯别处宫殿。”
盛河清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轻轻应下。待青禾退出去守在门外，她才缓缓铺开神念。
皇宫大阵远比苏府的禁制强悍，神念每向外延伸一寸，便会撞上一层无形壁垒，阻力重重。
她能隐约感知到，整座皇城的地气，正源源不断向着皇后主殿汇聚。苏袅袅就是这处大阵的阵眼。
暮色渐沉，桂花香愈发浓郁。院门外传来轻缓脚步声，是皇后身边那位灰袍老嬷嬷。她手中捧着一套新的素色宫裙，走进屋内，目光平静地扫过盛河清。
“姑娘，娘娘吩咐，入夜之后随老奴去主殿。今夜有一场祈福仪式，需要你随侍在侧。”
盛河清抬眸，神色如常，不起半分波澜。
“知道了，劳嬷嬷稍候片刻，我即刻更衣。”
老嬷嬷微微颔首，立在门边等候，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盛河清低头整理衣襟，跟着老嬷嬷走上幽深的宫道。
两侧的宫灯摇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极长，四下寂静，连虫鸣都听不见。
主殿的殿门大开，殿内烛火通明。
苏袅袅已经换了一身更深重的祭礼礼服，端坐于殿中高台，身前案台摆放着香炉、黄纸符牒，还有一枚刻着繁复纹路的玉珏。
看见盛河清走入殿内，苏袅袅缓缓抬眼，唇角扬起浅淡笑意。
“来了，上前吧。”
盛河清缓步走到案前，屈膝行礼。
苏袅袅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细细端详，声音轻柔。
“苏家旁支的姑娘，难得有这般沉静心性。今夜仪式，只需你站在我身侧，不必多言。”
盛河清垂眸应道：“谨遵娘娘吩咐。”
她站定在一侧，神念悄然探向案上那枚玉珏。
玉珏之中涌动着浑浊的气运之力，无数细碎的丝线向外蔓延，连接着皇城各处。
盛河清眸底清浅，面上不露分毫异色，静静的立在原地，垂手侍立。
这场看似郑重的宫中祈福仪式，简单得超乎寻常。
香火灼灼，青烟笔直向上，每燃起一柱香，苏袅袅的面色就白上一分，等到第三柱香插入香炉正中，苏袅袅的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精气神，靠着多年养成的沉稳仪态，才勉强站稳。
短短三柱香的时间，她便仿佛耗尽了大半心力。
殿内烛火很稳，一丝风都没有。
案上的三炷香并排插在香炉里，香头燃着暗红色的光，烟柱笔直往上走，到了半空才慢慢散开。
盛河清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观察着香炉里烟气的变化。烟柱升到半空散开的时候混着一层极淡的暗色雾气，雾气往下沉，贴着香案表面往苏袅袅脚底的方向流去，顺着地砖缝隙渗进了地面。
苏袅袅缓了很久，才抬手挥了挥衣袖，“仪式已毕。”
她的声音依旧清润，只是比先前多了一丝疲惫，“随我回寝殿歇息。”
跟在苏袅袅的身后，穿过连通的回廊，转入后方富丽雅致的皇后寝殿。
寝殿比主殿小一些，陈设华贵柔和，布置也更加的清雅，处处点缀着桂木摆件，香气清雅，苏袅袅褪去沉重的祭礼外衫，换上一身柔软的月白常服，斜倚在软榻上，让宫人上了热茶，挥了挥手让殿内伺候的人都退出去。
盛河清正准备跟着退下，苏袅袅率先开口叫住了她。
“你留下。”
盛河清当即在软榻旁边站定。
苏袅袅端着茶盏喝了一口，茶汤的热气扑在她面上，让她的面色稍微回暖了一些。
“听说你前些日子落湖昏了很久？”
盛河清抬眸看向苏袅袅，点头应下，“是，昏了一天一夜，醒来就不太记事了。”
“不记事？”
苏袅袅闻言一愣，正要继续开口问话，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恭敬的通传。
“陛下驾到……”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从容。
玄色龙袍的身影踏入殿中，周身带着帝王的威严气度，眉眼俊朗温和，刚刚走进寝殿，他的目光就在第一时间看向了塌上的苏袅袅，满眼的亲近疼惜，全然一副情深义重的帝王模样。
“入秋天凉，朕想着你夜里畏寒，过来看看你。”
他随口温言一句，视线才淡淡扫到站在殿侧、垂首侍立的盛河清。
陌生的少女身着素色宫装，身姿端立，眉眼温顺，沉静安分。
皇帝眸色微顿，随口问询两句，语气平淡无波：“是新入宫的苏家同族姑娘？”
盛河清垂首答礼：“回陛下，是。”
“安分当差，好好侍奉皇后。”皇帝淡淡的吩咐了一句，就没再多关注，抬手准备挥手示意她退下，腾出帝后二人独处的空间。
话音未落，身侧的苏袅袅就轻轻抬手，柔声阻拦。
“陛下且慢。”
她抬眸看向皇帝，眉眼弯弯，笑意温婉动人，语气带着几分亲昵的软意：“这是我苏家远支的妹妹，自小与我也算有几分渊源。如今族人尽数四散，难得有同族妹妹入宫相伴，我心里欢喜。今夜想与妹妹秉烛夜谈，说说家乡旧事，叙叙姐妹情谊。”
她说得温柔恳切，全然一副念及族人、珍视亲情的模样。
皇帝素来对苏袅袅极尽纵容，闻言不疑有他，无奈失笑，伸手轻点了一下她的眉心。
“你啊，向来心软念旧。既然你要与族人叙旧，那朕便不打扰你们姐妹闲谈。”
语罢，他没有多做逗留，转身叮嘱宫人好生伺候，便带着一众内侍转身离去，步履从容，毫无留恋。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殿外的灯火与脚步声。
方才还温柔浅笑、温婉亲和的苏袅袅，脸上的笑意瞬间一寸寸褪去。
寝殿之内，暖意犹在，桂香袅袅，气氛却骤然沉冷下来。
她抬眸，目光直直落在盛河清身上，褪去了所有伪装的温和，只剩沉沉的审视与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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