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喝茶润了润嗓子,继续道,“其余各房之中,唯有礼房洪手分是个三不沾的性子。吏、兵、刑、工四房,都唯户房黄培马首是瞻。衙门之内,甚至隐隐流传着“只知黄手分,不知县尉官”的说法。
这般权势旁落,若是长此纵容下去,东川县的吏治,迟早要败坏。”
师爷摇着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李善宝听到此处,心中也算明白了,县尉要将他安插进六房的用意。
按常理来说,大人纵然赏识他的才干,也该派他去做捕头一类差事,那才更贴合他的所长。
可如今反倒调他入六房充任吏员,足见六房积弊深重,早已令县尉头疼万分,束手无策。
“为什么是我?”李善宝还是不解。
论才学,自己本就读书不多,根基浅薄。想要扭转六房的积弊,理应寻一位才干远胜黄培之人,方能压制得住对方。可反观自己,在这些衙门事务上,分明还只是个初学者。
师爷神色和缓,捋着胡须慢慢笑道,“就因为你什么也不懂,县尉大人才挑了你来。”
师爷说罢,便不再开口,端起茶盏细细品起来。
李善宝静坐沉思,细细揣摩其中缘由。
或许恰恰是因为自己资历浅薄、不通衙门内里的弯弯绕绕,黄培才会不屑将他视作威胁。
倘若换作一个才干出众的人进入六房,黄培必会第一时间串联各房书吏,想方设法将人排挤出去。更有甚,还会罗织罪名、栽赃构陷,借打压此人,给县尉大人一个下马威。
李善宝忽然有些心惊。
黄培此刻不将他放在眼里,不代表以后看不见他,若自己当真崭露头角,会不会也遭受打压?
黄培家族乃是东川县豪绅,而自己不过升斗小民,若他当真要对付自己,也不知县尉大人能否护自己周全。
此番担忧的神情恰被进门的周素裳瞧个正着。
眉心一抹滤色一闪而过,在李善宝抬眸的一瞬间,周素裳脸上便已挂上柔柔笑意。
周素裳进了屋内,见师爷面前茶盏已空,便执壶为他添了一杯。
师爷微微站起,抬手虚拦,“周娘子莫客气,快快坐下。”
周素裳见师爷一派坦然自若,脸上无恼无忧。并非是和李善宝起了争执的模样。
她笑着开口,“师爷,我家善宝粗莽,初初进六房,万事不熟,往后行事若有不妥之处,还望师爷多多提点照拂。”
师爷呵呵一笑,“好说好说,善宝是个纯粹的人,大人极赏识。”
他心道,我这不是正提点着呢嘛。
周素裳稍稍放了心。
李善宝此刻已恢复如常,面上也挂了笑模样,他取过一只空杯,注入热水。又从柜上取来蜜罐,舀了一勺进去搅了搅,而后递到周素裳跟前。
“辛苦了。”
周素裳轻笑着摇头,接过蜜水,轻抿一口,便和二人闲话起来。
“下晌无事,你可想去何处走走?”李善宝问。
师爷正喝茶,闻言忙放下杯子,“是是是,下晌我就不在这儿碍着你们小两口团聚了。下晌你们好好亲热亲热,我们明儿就要回衙门了。”
“明日回?”周素裳抬眸。
李善宝点头,“嗯”了一声。
周素裳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垂眸想了片刻。
铺子事了,她在青石镇也无事。离开县城已有多日,也不知铺子装的如何了,该是去看看才对。
“我已无事,不若明日和你们同回。可行?”
这一句话,她问的是师爷。
“嗯。”师爷点头,“自是可以。我身子骨经不起颠簸,来时刚巧乘的马车。若是周娘子不嫌弃,可与我同乘。”
周素裳连忙欠身道谢,“多谢师爷照拂,能有免费的车马坐,怎会嫌弃?倒是我,要同车相扰,还望师爷莫怪。”
师爷连道不会,二人客套一番,便把明日一同出行的事定了下来。
此一去,估摸又要许久不能回来青石镇了。
周素裳还惦记着车马行的事,也不知杨巧儿那边筹备的如何了。
既下晌无事,正好去瞧上一瞧,便将此事同李善宝说了。
李善宝微微一怔,才知晓周素裳竟盘下了一处车马行。
不过片刻,便也不再多想。他深知妻子外表性情柔和,行事却果决干脆,从不拖泥带水。
既是她置办的产业,自己便不宜多问,当即颔首应道,“好。”
倒是一旁的师爷感慨,“周娘子果然是女中豪杰,寻常女子大多困于内宅,只知针黹家事,你却敢向外开拓营生,胆识眼界,远胜许多男子。”
周素裳谦虚道,“哪里哪里,不过开两个铺子罢了,谈不上胆识眼界。”
几人说话的工夫,桃花和绿豆已然做好了六个大菜。
桃花将最后一盘青菜装盘放在案板上,便唤绿豆。
“你去问问东家,看此时可要上菜?还是等扁食煮好再一起上?”
绿豆正包扁食,闻言便去净了手,静悄悄行至堂屋门口。
她不敢上前,屋中李东家还罢,总是这个家的男主人。可那看似和善的老头,却是县衙师爷,她怕自己莽撞了,再遭了叱责。
周素裳从杯中抬眸,一眼瞧见屋外畏畏缩缩的绿豆。
她起身走到屋外,拉过绿豆立在一旁的檐下,“怎么了?”
绿豆垂着头,双手绞在一起,很为自己的胆怯而不齿。
她小声将桃花的意思复述,“小姐,桃花姐说菜做好了。是此时上菜用饭,还是等扁食煮好再一起上。”
周素裳往屋内瞧了一眼,师爷年过半百,也不知饮不饮酒?
若此时上菜,好菜自然要配酒。
“你稍等等我去屋里问一声。”
周素裳抬步进了屋,脸上扬着笑,“师爷可要喝什么酒,家中存了些酒,虽不算名贵,但也尚能入口。
不知师爷想要温润清甜的,还是想要烈些的,温和的有糯米酒和桂花酿,若喜烈酒,还有一坛子高粱烧酒。”
师爷在衙门里许久不沾酒,此刻听周素裳这般一说,倒实实在在勾出了腹中酒虫。
他爽朗一笑,摆手道,“既要饮酒,自然当取烈酒。那糯米酒与桂花酿,原是你们女子小酌之物,于我们而言,未免太过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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