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素裳得了主意,便吩咐李善宝去取酒,绿豆去上菜。
不消一刻,酒菜上桌。
周素裳为二人各斟一盅酒,便退开,将酒席留给二人。
晌午正席不比早食。早食不过随意用些,男女同座倒也没那么多讲究。
正席却不同,男人们喝酒,她一个妇人坐在席间,总是不妥。
一场酒席,二人直吃到未时正才歇了场。
李善宝心中记挂着要陪妻子去车马行的事,始终自持,并未多饮。
反观师爷,想来是许久不曾开怀饮酒,今日酒瘾发作,竟是放量痛饮,喝了不少。
此时的师爷两颊通红,脚步虚浮,起身时身子微微一晃,险些站立不稳,就连说话也带着几分含糊。
李善宝上前一把将人扶住,师爷搭着他的臂膀站好,嘴里还在同周素裳告饶。
“周娘子……唔,对不住,老朽酒多了,给周娘子添了麻烦了……”
“师爷说哪里话,您老在衙门关照善宝,我不过管了一顿便饭,哪里就有了麻烦。”
师爷靠着李善宝,脑袋微微歪进他宽阔的胸膛里,“唔……晕,困……”
周素裳见他这副模样,便去瞧李善宝,眼神递着话。师爷这副模样,还得安置他睡下才是。
李善宝眉头紧皱,一脸的嫌弃,他望向周素裳,满是无辜的模样。
“待会儿不是还要去车马行?”
意思是说,留师爷在此,他们做主人家的俱不在家,怕是失礼。
师爷将将说了几句话,便已有些昏昏欲睡,他斜靠在李善宝怀里,腿脚已有些发软,不自觉的往地上滑去。
李善宝两只大手用力,将人结结实实的扶稳。
“素裳,咱们巷子距镇上衙门不远,你且在家中稍候,我将人背去衙门歇下,由亭长大人安排差役照看,岂不更加稳妥。”
“这样……也成。”
李善宝一个翻身使力,将人拋上了背,稳稳托着臀,往镇上衙门去。
绿豆和桃花见客人出门,便将一桌的残羹冷炙撤下,该洗洗,该刷刷。
待一切收拾清爽,绿豆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蒲扇来,“呼哧呼哧”在堂屋里扇风。
“这小丫头,二月里的天儿,扇啥风啊?若被旁人瞧见,定要说她是个憨傻的。”
桃花立在院中,笑着同周素裳打趣。
绿豆撅了嘴不乐,“桃花姐,我哪里憨傻?这屋子里一股子酒味,若不赶紧散散,小姐怕是进不来屋子了。”
“哟!绿豆想的真周到!原是我想错了,桃花姐给你赔礼。”
桃花轻轻拍了下嘴巴,迈步往堂屋去,“既要散味儿,你这丁点儿的风能顶啥用。你去给我也找一把蒲扇,我也来扇。”
绿豆摇摇头,“哪里还有,这一把还是灶房用来扇火的。”
周素裳支着脑袋瞧二人斗嘴,唇角不自觉上扬。
她想,家里确没有多余的蒲扇了。去岁搬来时,天已冷了。他们在这院子里还没过夏,怎会备下蒲扇。
二人就这一把蒲扇,不好分派,商议之下,便轮流扇风。
绿豆此时刚巧扇的手酸,便将蒲扇让给了桃花接着摇。
李善宝走后不过两刻钟便回返。
“素裳,我回了,咱去吧。”说着便来扶人。
绿豆见主子要出门,忙抬步要跟上。
李善宝步子忽然顿住,回眸沉声道,“不必跟了。”
绿豆猛一窒,不敢做声,只盯着周素裳瞧。
周素裳低低一笑,“无事,车马行没多远。你和桃花留在家里,想法子把屋子里的酒味去了。去岁吃的橘子,皮都晒干了收着,你去取些来洒上,多少也能遮一遮酒味。”
绿豆应下,脚步定死在地上,眼看主子相携离去,她半步也不敢挪上去。
李善宝扶着周素裳慢慢行路,穿过巷子一路往南。
原昌盛车马行的招牌早已卸下,本落魄的院门经杨巧儿一番重新漆过,竟焕出新生的味道。
此时院门关着,侧耳细听,内里隐隐有嘈杂声传出。
李善宝往前一步,抬手欲推门。
“欸,那位客官,你们可是要坐车吗?”福顺车马行门口,一名伙计招手招呼。
“别去那家,他家早关门了,里头没人。还是来我们福顺坐车吧,即刻就走,绝不耽搁。”
不知是不是杨巧儿这几日回来闹出了动静,福顺车马行一改前些日子的爱搭不理,变的殷勤起来。
李善宝回头,“我们不坐车我们寻人。”
说罢再不理会伙计,推门牵着周素裳入了院中。
院子当中,杨巧儿单脚稳稳立在地上,另一只脚高高跨踩在崭新的车架横梁上,手中攥着一把锯子,正吭哧吭哧来回拉扯锯着木料,随着拉扯的动作,木屑簌簌往下掉落。
除了杨巧儿,周素裳还看到了一个熟人,正是姚四。
姚四正在卸草料,他背着个大大的背篓,背篓里满满的草料,将他的脊背压的有些弯。可观他神色,却是精神奕奕,干劲十足。
另有几个汉子,周素裳不识得,每个人都各有活计,忙的热火朝天。
忽闻院门响,踏进来一个美貌少妇,还有个健硕的汉子,众人下意识的停了动作,朝二人看去。
杨巧儿锯木头锯的入神,并未发现来人,依旧锯的沉浸。
姚四识得周素裳,不过他和周素裳不熟。此刻,周素裳更是他的东家,他一时踟蹰,不敢主动搭话。
“咳咳咳!”姚四忽然猛烈咳起来,企图引起杨巧儿注意。
杨巧儿果然抬眼,“姚四,身体不适就快去抓药吃。过两日车马行开张,你可莫要拖后腿。”
她余光扫过,才瞥见院中立着的周素裳与李善宝。她微微一凛,忙丢下手中锯子,快步上前行礼。
“周东家,李东家。”
周素裳目光扫过整座院落,唇角含着笑意,由衷感慨,“瞧着大伙儿这般忙活,处处都是活气,和我们上回过来所见,已是天差地别。”
想当初来时,王昌盛神色颓丧,整座院子死气沉沉,骡马牲口个个瘦骨嶙峋,满目萧条凄凉。
可如今全然换了一番光景,院中劳作的人各个精神抖擞,浑身俱是蓬勃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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