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信在第三天傍晚到了。
信纸被折得很紧，边角压出两道深痕，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合上过。
萧澜音拆开信纸，殷令仪的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落笔的地方墨迹略重，像是赶在光线暗下去之前写完了最后几行。
信上只写了两段话：矿场查到了。江南那边一座废弃的旧矿，挂牌在一家粮行名下，粮行的东家姓郑，是郑家旁支。那座矿三年前就报停了，但账面上还有采买记录。金狼部那边我的人已经进去了，等消息。
萧澜音看完信纸没有放回信封，搁在桌面上，起身去了书房。
慕容烨正在灯下看一份边关的守备文书，她走过去把信纸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没有催他立刻看，自己在旁边坐了下来。
慕容烨看完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开口说：“郑家倒台之前，已经把那条线撤干净了。报停的矿场，账面上不留痕迹，但底下还在走。”
萧澜音说：“那金狼部的人还在等，他们在等货。”
慕容烨点了点头：“他们在等货，但货被截了。那边收不到货，就会派人来查。”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又说：“派人来查的时候，正好截住。”
第二天清早，太子来到誉王府。他进门时手里拿着一卷刚从兵部抄来的旧档，在正堂坐下后把那卷旧档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开口说：“那座矿的旧档我让人调出来了。三年前报停之后，矿场没有封，还在运转，账目走的是另一家商号，那家商号的东家不在江南，在京城。京城那边的地址，是郑家以前的一间别院。”
萧澜音没有立刻接话，坐在对面安静地听完他的陈述，只点了一下头：“那你打算怎么查？”
太子说：“派人去那间别院看看。如果还有人进出，说明那条线还没断。”
萧澜音问：“你打算派谁去？”
太子没有犹豫：“我自己去。”
萧澜音看了他一会儿：“你是储君，不适合亲自去做这种探路的事。”
太子说：“那让王叔派一个信得过的人去。”
慕容烨站在窗边没有回头，开口说了一句：“让春华去。她认得那条路。”
太子没有再坚持。
当天午后，春华郡主带了两匹马，从寒山城出发，沿着官道向南。她走的时候没有带多余的人，只带了一卷舆图和一把旧刀。
太子站在城墙上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没有出声，日光落在城墙垛口上，把她策马远去的身影拉成一道细长的暗色线条，沿着官道不断缩短，最终消失在远处的地平线尽头。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下了城墙，在阶沿边停了一步，像要确认什么，又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然后顺着石阶走回了城里。
城门口商队的驼铃声正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风把城墙上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又落回原处。
春华郡主走了四天，没有消息传回来。
第五天傍晚，慕容烨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官道南边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色，没有多说话，转身下了城墙。
他在城门口遇到了殷令仪派来的第二个信使。
这次来的是一个骑青马的年轻兵士，在城门口翻身下马时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递上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信封上画着一道极浅的墨线，像是随手划的记号，笔画收得干净利落。
慕容烨接过来拆开，信纸上只有两行字：“金狼部已经开始动了。有人往南走，说是去接货。我在后面跟着。”
慕容烨看完信纸递给萧澜音。
她看了一遍，把信纸折好放进袖中，没有多说话。两个人站在城门洞内侧，暮色从他们身后漫过来，把门洞内外的光线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块。
萧澜音偏头看了一眼城外那条通往草原方向的官道，官道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风从远处吹过来，卷着细沙和枯草擦过路面。
“她一个人跟着，会不会被发觉？”萧澜音问。
慕容烨没有立刻回答，像在想一个恰当的判断距离，片刻后开口：“她跟人的本事比你想的好。”
萧澜音没有再追问。
当天夜里，太子又来了誉王府。
他进门时手里拿着一封刚从兵部转来的密报，在正堂坐下后把密报放在桌上，说了一句：“那座别院有人住。春华查到的消息说，院子里晾着衣服，炉膛里的灰还是温的，人大概是两天前还在。”
慕容烨问：“能查到住了什么人吗？”
太子说：“她没进去。隔着院墙看了一眼，院子里停了一辆马车，车辙印是新的，往北边去的方向。”
慕容烨没有再问，只点了点头：“她做得对。”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那下一步呢？”
慕容烨说：“等。”
太子没有再追问，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像是有话没有说完，但没有回头，跨过门槛沿着长廊走出了院子。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被夜风裹着，像一段轻轻放下的引子，还没有被完全接过手。
两天后，春华郡主回来了。
她在傍晚时分进城，没有直接回誉王府，先去了校场，在校场门口勒住马，把马缰递给迎上来的兵士，走进校场边那座值房。
慕容烨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她进门时身上还带着一路的风尘，在木椅上坐下后没有要水喝，先开口说道：“别院里的马车确实往北走了，车辙印很深，车上装的东西不轻。我顺着车辙跟了一段，到了边境那边就分岔了，一道往西北方向去了，一道往东北方向去了。”
慕容烨坐在她对面：“两辆车？”
春华说：“两辆车。在岔路口分开了，一辆往金狼部的方向，一辆绕道往大梁边境的镇子走了。”她顿了一下：“我选了往大梁镇子那边跟了一段，那辆车停在镇子外面一个旧驿站里，卸了几只箱子，换了马又走了。我没敢跟太近，只记下了驿站的位置。”
慕容烨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才收回来：“那驿站的位置，舆图上有没有标？”
春华说：“标了，但没名字。是一个商道上的老驿站，早就废了。”
慕容烨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舆图前，手指在春华指出的那个位置停了一下，收了回来：“明天我去一趟。”
春华没有再问。
萧澜音是在深夜才知道这些的。慕容烨回屋时她已经躺下了，但还没有睡着，听他简单说了几句后没有多问，只在黑暗中开口说了一句：“那驿站废了多久？”
慕容烨说：“不到一年。”
萧澜音在枕头上侧过头来：“一年前郑家还在。”
慕容烨没有接话，他躺下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像在想什么，没有立刻开口，过了片刻只说了一句：“睡吧。”
然后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留下一道窄长的亮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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