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重重点头：“愿意，奴婢就陪着夫人在这里过日子。”
郑氏觉得，自己的命还真挺好的。
寒山城的春天来得比京城迟。
护城河里的冰已经化尽了，水面上泛着浅淡的青灰色，沿河的老柳树冒出了细密的嫩芽。城门口进出的人比前些日子多了不少，大梁那边的商队排着队在城门外等着验关，驼铃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像一首被拉长了的、没有歌词的谣曲。
那天慕容烨正在工坊看新运到的铁料，鹿鸣从城门口骑马赶回来，在门口翻身下马时靴子踩进了一道新化的泥坑里，溅了半腿泥水。
他没有顾得上擦，大步跨进工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王爷，大梁公主那边派人来了，说是有要紧事，人在城门口等着。”
慕容烨放下手里那截新锻的钢条：“人呢？”
“在城门口守将的屋子里。”鹿鸣说。
慕容烨走出工坊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走到城门守将的值房门口，推开门，看到一个穿深灰短打的汉子正坐在长凳上，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的前臂上有一道新结痂的划痕，带着沿途奔波后留下的干涸痕迹。
他正低头喝水，听到门响站起来，把粗陶碗搁在桌上，拱手抱拳，报上了自己的身份：“王爷，我是公主的亲兵。今日在边境哨卡截了一批货，货箱里夹带的是铁砂。公主已经把人扣下了。”
慕容烨在他对面坐下：“铁砂从哪边来的？往哪边去的？”
亲兵说：“货是从大梁那边发出来的，验关单子上写的是皮料。但铁砂的成色不是大梁当地出的矿，公主看了之后说，是大邺南边的矿。”
他顿了一下：“押货的人称自己是做皮货生意的，但公主查了他的路引，发现他三个月前在京城待过。那会儿郑家还没倒。”
慕容烨听完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人呢？”
“扣在边境哨卡，公主说等王爷示下。”亲兵说。
慕容烨站起身来：“你回去跟公主说，人先留着，不要动。我这边安排一下，明日去一趟。”
亲兵又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值房，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往边境方向去了。
当天夜里，誉王府的书房灯亮到很晚。
慕容烨把铁砂的事简要说了一遍，萧澜音坐在灯下听完，问道：“殷令仪有没有说，她查到了什么？”
慕容烨说：“她还在查。”
天亮之后，寒山城的城门照常开了。
商队在城门口排队验关，城墙上换了一班守卒。
春华郡主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支大梁商队慢慢通过城门洞，转头对旁边的副将说：“这几天加派人手，夜里多巡两趟。”
她说完翻身上马，往校场那边去了。
又过了两天，殷令仪亲自来了寒山城。
她没有进城，在城门外那片空地上勒住了马，派了一个兵士进城递话。
萧澜音正在学塾里看何远之寄来的新教材样书，收到消息后放下书册出了城。
殷令仪站在城门外的空地上，穿了一件利落的窄袖短袍，腰间挂着一把旧短刀，头发扎得很紧，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
她看到萧澜音走出来，没有寒暄，直接开口说了一句：“铁砂的事，比我之前想的复杂。”
萧澜音在她面前站定：“复杂到什么程度？”
殷令仪说：“我查了那批铁砂的矿源，不是大梁南边的矿。是大邺的矿，走的是江南那边的旧路。那批铁砂的成色，跟当年郑家粮仓底下藏的那批是一个脉。”她顿了一下：“另外，货主跟当年南院大王手下一个旧部有往来。那个人还活着，在大梁北边的一个部落里，不知道藏了多久。”
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之间的地面照得发亮。
萧澜音听完后没有说话。风从城墙方向吹过来，带着一阵干爽的尘土味。
她身后城门洞里商队的驼铃声正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殷令仪站在风里，等了一会儿，侧过身拍了拍马鞍上的灰，没有催，也没有急着走，像在等一盏茶慢慢凉透。
日光从城墙上方漫过来，把城门洞的阴影拉成一道斜长的深色长条。
萧澜音站在那道阴影的边缘，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那个人还活着的事，殷少御知道吗？”
殷令仪说：“我还没告诉他。查实了再说。”
萧澜音偏头看了一眼城门口正在排队入关的那支商队，收回目光：“你那边人手够不够？”
殷令仪说：“够。但那个部落不在大梁的官道上，在草原深处。要进去查，不能带太多人。”
萧澜音点了点头：“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殷令仪说：“等这边的事安排好了就走。快的话，三天后。”
她没有再多留，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低头看了萧澜音一眼：“你这边若查到什么，让人送到我那边去。”
说完一夹马腹，沿着官道向北去了。马蹄踏过新化的冻土，留下一串清晰的印痕。
萧澜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城。
当天下午，慕容烨在书房里听完萧澜音的转述后，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书案后面，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幅摊开的边境舆图上，手指在寒山城以北那片空白的区域边缘停了一下，收回来，开口说道：“南院大王旧部。郑家的铁砂。这两条线能接在一起，说明他们中间有人还在走动。”
萧澜音在他对面坐下来：“那个部落叫什么名字？”
慕容烨说：“金狼部。以前是南院大王麾下最远的一个部族，不打仗，专管转运物资。南院大王死了之后，他们就撤回了草原深处，不再跟大梁往来，也没有跟大邺接触过。这几年都以为他们已经散了。现在看来，他们没散。”
他在那幅舆图上用手指比了一下金狼部大概的位置，又把手指收回来：“从那边到寒山城的距离，快马走一趟，大约七天。”
萧澜音顺着他的目光看着舆图上那片没有任何标记的空白区域：“那批铁砂，是他们从郑家手里接过来的，还是郑家倒了之后，他们自己从江南那边拿的？”
慕容烨说：“要查了才知道。”
春华郡主是当天傍晚从校场回来的。
她进门时靴子上还沾着校场上的尘土，听到铁砂的事后没有多问，只说：“我带人去边境哨卡那边盯着。若有动静，就地截住。”
慕容烨说：“先不急。等殷令仪那边探到消息再说。”
春华没有坚持。
入夜之后，萧澜音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她把殷令仪白天说的那些话又过了一遍，大邺南边的矿源、郑家粮仓底下的旧藏、金狼部的名字、那个人还活着的消息。窗外的风声比白天大了一些，吹得窗纸微微鼓动，又落回去。
第二天一早，她写了一封信，没有封口，让知春送去城门口交给殷令仪的人。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铁砂的矿源，可曾查过是江南哪座矿场？
她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时没有封蜡，只是在信封背面画了一朵小小的、线条简单的海棠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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