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技术中心灯火通明。
那个从墙上提取到的微弱指纹，经过数小时的增强和比对，终于有了一个初步结果。
“秦哥！比对出来了！”一个技术员举着报告，冲进秦明临时征用的办公室，“因为指纹残缺严重，系统里没有完全匹配的。但是，有三个高度相似的前科人员！”
秦明和刚刚赶来的赵立国立刻凑了过去。
报告上列着三个名字，都附有照片和案底。
第一个，李卫东，盗窃惯犯，因为手巧，专门偷技术含量高的保险柜。
第二个，孙国富，屠夫，二十年前因为故意伤害致死入狱，去年刚放出来。
第三个，吴承，大学化学系助教，五年前因为私自合成违禁药品被学校开除，判了缓刑。
赵立国的目光在三份档案上扫过，最后停留在孙国富的脸上：“这个屠夫，嫌疑最大。懂分解，又有暴力前科。”
王虎也在旁边，他刚刚被赵立国一个电话叫了过来，全程黑着脸，一言不发。听到赵立国的话，他立刻附和道：“我也觉得是他！刚出狱，对社会不满，心理扭曲，很可能再次犯案！”
这符合他们以往的办案逻辑。
秦明却没有说话。他盯着第三份档案，那个叫吴承的化学系助教。
照片上的男人，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甚至有些瘦弱。
“秦明，你怎么看？”赵立国问。
“这个人。”秦明的手指，点在了吴承的照片上。
“他？”王虎嗤笑一声，“一个教书的，手无缚鸡之力，你觉得他能杀人分尸？还用那么专业的设备？别搞笑了。”
“屠夫会用刀，但他不懂什么叫‘高温高压灭菌’。盗贼手巧，但他没必要把现场处理得像个化学实验室。”秦明的声音很平静，“而一个化学系助教，他懂得如何利用化学和物理手段，最高效地抹除痕迹。他知道生石灰可以吸水，知道活性炭可以除味，他甚至可能知道，如何改装一台灭菌器，让它的效率达到最大化。”
“最重要的一点，”秦明抬起头，看着王虎，“你们不觉得，那个现场，太‘冷静’了吗？没有愤怒，没有激情，只有流程和效率。这不像报复，更像是在……做实验。而吴承，恰好就是个做实验的。”
赵立国沉吟不语。秦明的分析，总是能切中要害。
“可是，他的指纹只是高度相似，不是完全匹配。”王虎还在嘴硬，“而且他没有杀人动机。”
“所以要去查。”秦明看向赵立国，“查吴承现在的住址和工作。查他和死者之间有没有任何交集。还有那个阀门，销售记录的排查结果出来没有？”
“出来了，”赵立国面色凝重地递过另一份文件，“全市近两年，一共卖出去七个这种型号的阀门。其中六个买家都是正规企业，用途明确。只有一个是个人买家。”
秦明接过文件。
在买家姓名那一栏，赫然写着两个字。
吴承。
夜色像墨汁，泼满了静安市的天空。
警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红蓝交替的警灯在两侧建筑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车内，李凯双手紧握方向盘，手心全是汗。他时不时从后视镜里偷看一眼后座的秦明。
秦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却在膝盖上无声地敲击，节奏不疾不徐。他像一尊入定的雕像，但李凯知道，他脑内的齿轮正在以常人无法想象的速度疯狂运转。
“秦哥，我们……我们有搜查令吗？”李凯的声音有点发干，“就凭一个相似指纹和阀门购买记录，直接上门，万一……”
“没有万一。”秦明眼睛都没睁开，“他买了阀门，指纹高度吻合，现场有化学处理痕—迹。他不是嫌疑人，谁是？”
“可是程序上……”
“等你的程序走完，吴承早就在另一个城市，用同样的手法‘做实验’了。”秦明的声音毫无波澜，“凶手在跟我们抢时间，我们不能输。”
李凯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说话。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顾问去查案，而是在追随一个将军，奔赴一场早已计算好胜负的突袭战。
秦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法医部门发来的初步报告。
“死者胃里没有食物残留，死亡时间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秦明念出信息，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这和张浩的作息完美错开。他四点多才起床。”
“那……那张浩的嫌疑不就排除了吗！”李凯激动起来。
“不。”秦明把手机揣回兜里，“这只能证明他没在包子铺里杀人。但不能排除他伙同作案，或者在外杀人后，回店里处理尸体。在抓住真凶前，他甩不掉嫌疑。”
李凯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被一盆冷水浇灭。
“凶手为什么要把现场伪装在包—子铺？”李凯问出了另一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那不是多此一举吗？”
“不，那是神来之笔。”秦明终于睁开了眼，眸子里闪着一种冰冷的兴奋，“一个包子铺老板，半夜三更活动，身上有油烟味、肉腥味，再正常不过。一个化—学助教，半夜出门，身上带着血腥和化学试剂的味道，会怎么样？”
李凯恍然。
“凶手不是在伪造现场，他是在给自己找一件‘隐身衣’。他把所有的疑点，都嫁祸给了张浩这个最‘合理’的身份。他甚至算准了我们警察的办案习惯，看到绞肉机就只会联想到碎尸，不会去想别的东西。”
秦明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他不是在犯罪，他是在出题。他把我们当成了考场里那些愚蠢的考生。”
李凯感觉后背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吴承的住处在—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
楼道里没有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酸腐味。
秦明和李凯站在502的门口，身后跟着两名荷枪实弹的特警。
秦明没有立刻敲门。他蹲下身，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门缝、门锁，甚至门口那张廉价的塑胶地垫。
他的鼻子微微抽动。
“有味道。”他说。
“什么味？”李凯也凑过来闻，只闻到楼道里那股陈年的馊味。
“次氯酸和丙酮混合的味道，很淡，但有。”秦明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在地垫边缘捻起一点灰白的粉末，“还有这个，不是普通的灰尘，是石膏粉末。”
他站起身，对着门锁看了几秒。
黄铜色的锁芯周围，有一圈极细微的、不规则的划痕。
“他换过锁芯，而且换得很匆忙，手法不专业。”
秦—明后退半步，对身后的特警队长点了点头。
“行动。”
特警队员上前，用专业的工具只花了不到十秒，就打开了房门。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化学气味扑面而来。
那不是单纯的消毒水味，而是几十种化学品混合在一起，形成的怪异、刺鼻、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味道。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片死寂。
特警队员率先冲入，迅速控制了各个房间，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客厅安全！”“卧室安全！”“厨房安全！”
最后，只剩下最里面一间紧闭的房门。
“报告！这间房门从里面反锁了！”
秦明走了进去，整个屋子给他的感觉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仓鼠的巢穴。客厅里堆满了各种书籍，从《有机化学》到《人体解剖学图谱》，从《流体力学》到《金属加工工艺》，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
他径直走到那扇反锁的门前。
“让开。”
他抬起脚，没有丝毫犹豫，一脚踹在门锁的位置。
“砰！”
一声巨响，木屑纷飞，门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锁舌被硬生生踹断。
门开了。
里面的景象让身经百战的特警队员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李凯更是“哇”地一声，捂住嘴巴，胃里翻江倒海。
那不是卧室，那是一个屠宰场，一个实验室，一个疯子的工作室。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不锈钢台子，上面布满了划痕和暗红色的污渍。台子旁边，放着一个被改装过的高压灭菌锅，比医院用的型号要大得多，侧面连接着一根粗大的管子，管子的另一头，正是秦明他们在追查的那个特种阀门。
墙上挂着各种工具，手术刀、骨锯、剥皮刀、甚至还有几把木工用的凿子，全部擦拭得锃亮，按尺寸大小排列，像士兵一样等待检阅。
最恐怖的，是墙角的一个大玻璃罐。
罐子里用福尔马林泡着一具被完美剥皮、剔肉的动物骨架，看体型像是一头大型犬。骨骼连接处，甚至被用极细的金属丝加固、塑形，摆成了一个奔跑的姿态。
那手艺，冷静、精准，充满了病态的美感。
“我的天……”李凯脸色惨白，“他……他一直在练习？”
秦明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骇人的工具，落在了工作台角落的一台笔记本电脑上。
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3D建模软件，模型正是那个被改装的高压灭菌锅，旁边罗列着一长串关于压力、温度、时间的技术参数。
在参数列表的末尾，有一行用红色字体标注的备注。
【实验体A—1（猪），75kg，失败。组织碳化严重，能量过载。】
【实验体A—2（猪），80kg，失败。内部压力不均，发生轻微爆裂。】
【实验体B—1（犬），35kg，接近成功。骨肉分离度95%，仍有少量组织残留。】
【实验体C—1（未知），65kg，成功。参数完美。下一步，‘净化’。】
秦明盯着最后那行字，瞳孔猛地收缩。
实验体C—1……未知……65kg……
这和包子铺碎尸案的死者体重完全吻合！
张浩的案子，在吴承这里，仅仅是一个代号“C—1”的实验！
李凯也看到了那行字，他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他把杀人当成做实验……他是个疯子！”
秦明没有理会李凯的惊呼。他移动鼠标，点开了桌面上一个名为“净化日记”的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文档。
点开。
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句话。
照片上是一个笑容甜美的女孩，背景是大学的图书馆。
照片下面写着：【你那么纯洁，不该被这个肮脏的世界污染。等我，我会帮你‘净化’掉所有不完美。】
秦明的目光凝固了。
照片上的女孩，他认识。
林瑶。
赵立国的独生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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