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一间临时征用的办公室被改造成了审讯室。
张乘风的私人助理，林薇，被带了进来。
她二十五六岁，长相清秀，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此刻她眼圈泛红，双手紧紧绞在一起，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林小姐，请坐。”赵立国亲自主持，他想看看秦明到底要搞什么鬼。
秦明坐在主审位旁边，像个旁听的，一言不发，只是翻看着手里的几张纸。那是刚刚送来的空调维护记录。
“林小姐，我们理解你的心情。请问张总昨晚有什么异常吗？”赵立国按流程提问。
“没有……”林薇的声音带着哭腔，“老板昨晚还参加了一个酒会，十点左右他让我先下班，说自己开车回去……谁知道……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她的回答天衣无缝，一个悲痛欲绝的下属。
赵立国准备继续问下去。
“你上周三下午三点到五点，在哪？”
秦明突然开口，声音平淡，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瞬间切断了房间里悲伤的气氛。
林薇明显一僵，脸上的悲伤凝固了。
“我……我在公司啊。”她有些慌乱地回答。
“是吗？”秦明放下手里的记录，抬起头，目光第一次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不锐利，却像X光，能穿透一切伪装。
“上周三下午三点十五分，中央空调维修工李伟，进入你们公司所在的35楼，对通风系统进行例行检修。根据记录，他检修的区域，包括张乘风的董事长办公室。”
秦明慢慢说着，语速不快。
“但是，办公室的门禁记录显示，那两个小时，张乘风的办公室没有任何人进出。而公司的监控，在那段时间也恰好‘线路故障’。”
林薇的脸色开始发白，嘴唇微微颤抖。
“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赵立国也听糊涂了。
这和命案有什么关系？不就是上班时间摸鱼跟维修工在老板办公室里……咳咳，有点私情？
这最多算个桃色新闻，跟如此残忍的凶杀案，八竿子打不着吧？
秦明没有理会她的辩解，继续说道：
“李伟，男，34岁，身高178，体重75公斤。体型和你老板张乘风很接近。”
“他有轻微的哮喘病史，对粉尘过敏。”
“而你的老板张乘风，有严重的花粉症。”
“你们在办公室里幽会，为了避免李伟的哮喘发作，你提前关闭了办公室的新风系统，并且用吸尘器清理了地毯。但你不知道，新风系统关闭，会导致空气中积聚的、来自其他楼层的植物孢子浓度升高，反而会诱发张乘风的花粉症。”
秦明每说一句，林薇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没有！你胡说！”她激动地站起来。
“我没说你杀了人。”秦明语气依然平淡，“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个事实就是，你为了掩盖一段办公室恋情，制造了一个‘完美’的密会环境。而这个环境，恰好也被另一个人利用了。”
“另一个人？”赵立国忍不住插嘴。
秦明没理他，眼睛依然盯着林薇。
“告诉我，知道你和李伟关系的人，还有谁？”
林薇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她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喃喃道：“没有了……不可能有别人的……我们一直很小心……”
“是吗？”秦明拿起另一份文件，是技术队刚刚送来的化验报告。
“案发现场通风口里找到的布料碎片，成分是聚酯纤维，混合了极微量的玻璃纤维和一种特殊的工业润滑油。这种成分，通常只会出现在一种地方——城市老旧管道的清洁工制服上。”
“而那名维修工李伟，他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叫李浩。三十六岁，在城西污水处理厂工作，是一名下水道疏通工。”
“最巧合的是，李浩在三个月前，因为一次工伤事故，被‘天启投资’旗下的一个建筑公司无理辞退，并且没有拿到一分钱赔偿。他的腿断了，老婆也跑了。”
“‘天启投资’的法人，是张乘风。”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赵立国感觉自己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一条条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在秦明嘴里，被串成了一条完整而致命的逻辑链。
林薇和维修工的私情，维修工的哥哥，哥哥的工伤，张乘风的公司……
原来是这样！
凶手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张乘风！
他利用了弟弟维修工的身份，提前勘察了地形，甚至可能就是他，在那天下午，故意弄坏了监控线路，为自己之后的行动做准备！
而林薇，她以为自己只是在偷情，却无意中成了帮凶，为凶手创造了作案的条件和灵感！
“凶手模仿了你清理办公室的手法。”秦明看着面如死灰的林薇，下了最后的断言。
“他知道你会清理现场，所以他也有样学样，把车里清理得干干净净。他甚至知道张乘风有过敏症，所以他选择了在密闭的车内，用一种能让张乘风过敏、但又不会留下痕迹的方式，让他失去反抗能力，然后才开始他那场残忍的‘仪式’。”
“不……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林薇崩溃大哭。
秦明不再看她，转头对赵立国说。
“查李浩的住处，查他昨晚的行踪。另外，排查昨晚出现在‘财富之冠’附近的所有环卫车辆。他不可能穿着带血的衣服大摇大摆离开。最大的可能，是伪装成清洁工，混在垃圾清运的过程里消失。”
赵立国的大脑飞速运转，立刻明白了秦明的意图。
“我马上去办！”他激动地冲出门，开始调派人手。
整个警队，像一台沉睡的机器，被秦明瞬间激活，高速运转起来。
审讯室里，只剩下秦明和哭泣的林薇。
秦明站起身，准备离开。
他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安慰，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仿佛这一切，都只是在解开一道题。
他走出房间，一个小警员崇拜地看着他：“秦顾问，您太神了！这都能联系到一起！”
秦明脚步没停，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把李伟也带回来。我有话问他。”
小警员一愣：“啊？可是……凶手不是他哥哥吗？”
秦明没回答，径直走向远处。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没人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赵立国在走廊尽头大喊：“秦明！李浩的住处找到了！人不在家！但是我们发现了他留下的东西！”
秦明转过身。
赵立国举着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张揉皱的地图。
是“财富之冠”的内部结构图。
上面用红笔，不止圈出了张乘风的车位。
在另一个楼层，另一个区域，还有一个红色的叉。
叉的旁边，写着一个名字。
——林薇。
那个写着“林薇”名字的红色叉，像一滴凝固的血，刺痛了赵立国的眼睛。
他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这是什么意思？”赵立国声音干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他还想杀林薇？”
复仇的目标是张乘风，这逻辑通顺。
可为什么要杀林薇？
就因为她和李伟的私情？这说不通！李浩和她无冤无仇，甚至可以说，她是李浩复仇计划里的“贵人”，一个完美的，不自觉的帮凶。
杀了她，对他有什么好处？
整个警队刚刚被点燃的热情，仿佛被这盆冷水瞬间浇灭。案情非但没有明朗，反而堕入了更深的迷雾。
秦明从赵立国手里拿过那个证物袋，隔着透明的塑料，眼神平静地审视着那张地图。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个代表林薇的红叉。
“不对。”秦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钉在每个人的心上。
赵立国猛地抬头看他：“什么不对？”
“顺序不对。”秦明说，“凶手的第一个目标，可能不是张乘风。”
赵立国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完全跟不上秦明的思路。不是张乘风？那他费这么大劲，又是模仿手法又是利用过敏，演一出复仇大戏是为了什么？
“查林薇昨晚的行踪。”秦明没有解释，直接下达了新的指令，“不是口供里的行踪，是她手机信号、车辆GPS、所有电子支付记录能证明的，物理上的行踪。一分钟都不能错。”
“还有，”秦明补充道，“让技术科恢复那段被意外损坏的监控录像，不管用什么方法。”
赵立国还想再问，但看着秦明那张没有任何情绪的脸，他把所有疑问都咽了回去。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秦明这台机器，只会输出指令，从不附赠说明书。
“好！我马上去！”赵立国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的。
走廊里，只剩下秦明和那个一脸崇拜，又满是困惑的小警员。
秦明将证物袋还给他，视线却飘向了审讯室的方向。
李伟，应该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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