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光照进去。
密室房间不大，只有十几个平方。正中央，摆着一张破旧的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台老旧的开盘式录音机。
录音机的磁带，还在缓缓转动。
房间的墙壁上，贴满了东西。不是照片，不是剪报。
是乐谱。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那些音符像一群黑色的蚂蚁，要将整个空间吞噬。
而在最中央的墙壁上，挂着一件东西。
一件被精心保存在玻璃框里的，烧得焦黑的……演出礼服。
“我的天……”李凯感觉自己的头皮都麻了。
这里是Δ的圣殿。是他三十年来，不断构筑的精神世界。
秦明没有理会那些乐谱，他径直走向那台录音机，按下了停止键。
然后，他按下了倒带。
磁带飞速旋转。
他将磁带倒回开头，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滋……滋……”
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后，一个温柔的女声，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在哼唱一首摇篮曲。旋律很简单，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
哼唱声中，夹杂着一个男孩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童声。
【“妈妈……他们为什么……要放火？”】
【“别怕，小默。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嫉妒妈妈唱得太好听了。”】
【“那……那你的脸……”】
【“没关系。妈妈以后，只唱给你一个人听。好不好？”】
【“嗯……妈妈，你再唱一遍……我喜欢听……”】
摇篮曲再次响起。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清了。
那段旋律，和白小冉尸骨上留下的那个“Δ”符号的微雕频率，和静安大学地下实验室里那段“噪音”的旋律……
一模一样。
“小默……”李凯喃喃自语，“林默……”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冲到那件被烧毁的礼服前。
在玻璃框的右下角，贴着一张小小的演出说明标签。
【首席女高音：林月】
【特邀钢琴伴奏（儿童组）：林默】
谜底，在这一刻，轰然揭晓。
Δ，就是那个当年为母亲伴奏的天才琴童。那个亲眼目睹母亲被大火吞噬、被世界抛弃的男孩。
“赵队！王虎！”秦明对着通讯器冷静地下令，“马上查一个叫林默的人！年龄应该在三十八岁左右！他是林月的儿子！”
“还有，”秦明顿了顿，“查静安市第七人民医院！那家废弃的精神病院！他把他的母亲……藏在了那里！”
半小时后。
静安市第七人民医院，顶楼，一间被从外部锁死的病房。
当赵立国带着人撞开大门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病房里很干净，甚至有些温馨。一个白发苍苍、脸上布满烧伤疤痕的老妇人，正安详地坐在窗边，看着天边的月亮。
她很瘦，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她的腿上，盖着一条干净的毛毯。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
而在房间的另一边，一个穿着灰色风衣，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静静地坐在钢琴前。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无声地划过。
他看到警察冲进来，没有惊慌，甚至没有意外。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对着赵立国，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学者般的微笑。
“你们来了。”
他的声音，平静，有礼，就像一个等待着客人到访的主人。
他就是林默。
也是温宇口中那个彬彬有礼的雕塑系讲师。
也是那个在论坛里，用“皮格马利翁7号”的ID，发表着恐怖言论的版主。
温宇，林默。
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王虎的枪口死死对准他：“别动！举起手来！”
林默顺从地举起了双手。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最后走进来的秦明和李凯身上。
“我的两位评论家，”他微笑着说，“演出，还满意吗？”
秦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向那个坐在窗边的老妇人。
“林月女士。”秦明开口，“三十年前的火灾，不是意外。放火的人，是当时剧院的副院长，张伟。他为了捧自己的情人上位，买通了后台的电工，制造了那场火灾。相关的证据，我们已经找到了。”
窗边的林月，身体微微一动。
她缓缓回过头。那张被毁掉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林默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你说什么？”
“你以为你在为她复仇。”秦明的声音冰冷，“你把那些你认为的‘仇人’，一个个变成你的‘艺术品’。第一个，是当年那个在报纸上恶意中伤你母亲的记者。第二个，是白小冉，她是你仇人的女儿。你以为你在执行正义，但你从一开始，就找错了目标。”
“你所谓的‘嬗变’，所谓的‘终极艺术’，不过是一个迷路了三十年的孩子，一场可悲又可笑的自我感动。”
“不……不可能……”林默的身体开始颤抖，他脸上的平静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癫狂的迷茫，“我妈妈告诉我的……是他们嫉妒……是他们……”
“她骗了你。”秦明毫不留情地击碎了他最后的防线，“她只是想保护你，让你不要活在仇恨里。但她没想到，你把她的谎言，当成了信仰。”
“啊啊啊啊啊啊——！”
林默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猛地扑向旁边的桌子，那里，放着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砰！”
赵立国的枪响了。
子弹精准地打在了林默的手腕上。手术刀掉落在地。
林默捂着手腕，跪倒在地，发出困兽般的哀嚎。
窗边的林月，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双流泪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她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她被毁掉的声带，只能发出一阵阵“嗬嗬”的、漏风般的声音。
她再也唱不出那首摇篮曲了。
一周后，静安市刑警支队，结案会议。
巨大的白板上，案情分析图已经被一张张证据照片和结案报告覆盖。
秦明站在白板前，做最后的总结陈词。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整个案件，源于三十年前的一场悲剧和一个谎言。林默，或者说‘Δ’，是一个活在过去的人。他将母亲的悲剧，内化成了自己扭曲的美学理论。他相信，他可以通过‘嬗变’，也就是艺术化的谋杀，来‘修正’这个不完美的世界。”
“他选择了静安大学作为自己的潜伏地，因为那里有他需要的知识和工具。他利用了渴望得到认可的徐望年教授，获取了资源。而李凯的出现，是一个意外。”
“他在李凯身上，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一个同样能‘听’到世界本质声音的天才。他渴望得到李凯的认同，就像一个孤独的演员，渴望唯一的知音。所以他设下了整个局，试图引导李凯，甚至‘转化’李凯。”
“但他失败了。”
秦明看向坐在角落里的李凯。
“因为李凯选择了另一条路。他选择相信秩序，相信法律，相信自己的同伴。他用自己的行动，拒绝了Δ的剧本。”
“Δ的逻辑是完美的，他的计划是精密的。但他算错了一样东西。”
秦明推了推眼镜。
“人心。”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赵立国站起身，走到李凯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虎挠了挠头，有些别扭地咳了一声，对着李凯的方向，含糊不清地说了句：“那什么……干得不错。”
李凯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同事们。那些曾经的怀疑和隔阂，已经烟消云散。
他笑了。那是他成为警察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他转头看向秦明，想说声谢谢。
但白板前，已经空无一人。
那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去。
窗外，阳光正好。
一场漫长的戏剧，终于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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