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三十分，静安市还沉浸在深度的睡眠中。
老王开着他那辆吱吱作响的电动三轮保洁车，拐进了金碧辉煌KTV后巷。这是他的第一站，也是最脏的一站。空气里弥漫着宿醉的酸腐气味、廉价香水和湿纸板混合成的古怪味道。
借着车头那盏昏黄的孤灯，他看到垃圾桶旁堆着一坨东西。
人形的。
八成是哪个服装店扔掉的假人模特。老王嘟囔着，停下车，准备过去清理。可走近了，他觉得不对劲。那“模特”的皮肤颜色，在灯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不自然的苍白，不像塑料。
一股陌生的气味钻入鼻腔。不是垃圾的腐臭，而是一种甜腥的、铁锈般的味道。
他壮着胆子，又凑近了几步。
那不是模特。
那是一只手，五指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僵硬地张开，仿佛在徒劳地抓握着什么。顺着手臂往上，是一张年轻的脸。眼睛圆睁，瞳孔涣散，直勾勾地盯着满是油污的墙壁，表情凝固在惊恐的最后一刻。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老王猛地后退，撞在自己的三轮车上。他哆哆嗦嗦地掏出那台用了七八年的老人机，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按了好几次，才终于把那三个数字拨了出去。
“喂……110吗？死人了……快来……金碧辉煌……死人了！”
红蓝警灯的闪烁，将逼仄的后巷切割成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
静安市刑警支队队长赵立国站在警戒线内，脸色比清晨的天色还要阴沉。他刚从一个持续了三十六小时的抓捕行动中脱身，睡了不到三个钟头。
年轻警员王虎白着一张脸，跑过来报告。
“赵队，现场太……太干净了。”
赵立国皱眉，“什么意思？”
“法医找不到任何属于凶手的痕迹。没有指纹，没有脚印，没有毛发纤维。受害者身上除了致命伤口流出的血，没有一点泥土。凶手像是给他洗过澡一样。”王虎指着尸体，“致命伤在后颈，一个非常规整的圆形创口，凶器不明，也未在现场发现。”
赵立国走到尸体旁，蹲下。
死者是个年轻人，穿着考究，手腕上那块表顶他好几个月工资。但全身口袋空空如也，手机、钱包，都不见了。
抢劫？
不对。抢劫犯可没这么好的闲心给受害者“净化”现场。这更像一种挑衅，一种炫耀。
他环顾四周，后巷是监控死角，KTV的摄像头只对着正门。凶手精心挑选了这里。
法医老陈走过来，摘下口罩，疲惫地摇了摇头。
“立国，一点线索没有。凶手是个绝对的专业人士，反侦察能力强到变态。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是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具体的，等解剖报告吧。”
赵立国站起身，一拳砸在冰冷的墙壁上。墙皮簌簌落下，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他知道，常规手段已经没用了。
他烦躁地掏出手机，划开屏幕，找到那个几乎从不主动联系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通，对面一片沉默。
“是我。”赵立国言简意赅，“福兴西路，金碧辉煌后巷。需要你。”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根本不给对方回应的机会。他清楚，那个人不需要，也不屑于任何客套。
二十分钟后，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走了下来。他就是秦明。
他没有看任何人，包括迎上来的赵立国。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所有人，直直地落在被警戒线围起来的后巷深处。他径直走到警戒线前，从口袋里拿出一副乳胶手套戴上，然后俯身钻了进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句废话。
秦明的眼神像手术刀，冷静而锋利，将整个现场一寸寸地解剖。他绕着尸体走了一圈，视线在死者僵硬的手指、后颈的伤口、以及干净得过分的鞋底上短暂停留。
王虎想表现一下，急忙上前开口：“秦顾问，死者身份不明，现场初步勘查……”
“安静。”
秦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让王虎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现场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相机快门和物证袋的窸窣声。
秦明蹲下身，脸几乎要贴到死者的脸上，但他始终没有触碰任何东西。他就那么看着，仿佛在与亡者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一分钟后，他站起身。
“相机。”他朝一名技术人员抬了抬下巴，“微距镜头，拍死者左耳垂，三个角度。”
他又指向尸体的衣领和袖口内侧，“紫外线灯，扫这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转向赵立国，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调取以案发地为中心，半径两公里内，从午夜零点到凌晨四点的全部监控录像。”
赵立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两公里？那得有几百个探头！队里所有人不眠不休也得看上两天！”
“我给你三小时。”秦明语气平淡，却像是在宣布一个既定事实，“另外，全市过去二十四小时的失踪人口报案记录，筛选男性，年龄二十五至三十岁，身高一米八左右。”
说完，他转身走向巷口，却在垃圾桶旁停下脚步，目光锁定了一块不起眼的地面。
他再次蹲下，指了指。
“鲁米诺试剂，喷这里。”
指令下达完毕，秦明走出警戒线，摘下手套扔进证物袋，钻进自己的车里。黑色的轿车汇入车流，仿佛从未出现过。
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刑警，和一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赵立国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混杂着恼火和无奈的情绪堵在胸口。他吼道：“都愣着干什么？听到了没有？动起来！我要录像！现在！”
刑警支队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键盘敲击声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被分派了任务，双眼通红地盯着屏幕上不断闪过的监控画面，试图从这片数据海洋里捞出一根针。
赵立国站在巨大的拼接屏幕前，几十个分割画面让他头晕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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