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国站在巨大的拼接屏幕前，几十个分割画面让他头晕眼花。
秦明独自占据了一间小办公室。他面前的电脑上不是监控录像，而是一张以案发地为中心的电子地图。他没有看任何视频，只是用鼠标在地图上标注出一个个红点——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深夜运作的物流中心、凌晨还在施工的工地、急诊灯火通明的医院。
王虎拿着一份文件，小心翼翼地敲门进来。
“秦顾问，失踪人口对上了。李伟，二十八岁，是个投行经理。他妻子报案，说他昨晚参加客户晚宴后彻夜未归。”
秦明头也没抬，视线依旧黏在地图上。
“银行流水，通话记录，社交账户。查近半年的。”
“这……这个需要申请搜查令，程序上……”
秦明终于抬起头，目光冷得像冰。
“那就去申请。或者，你去找个法官，让他解释一下，为什么凶手还在外面逍遥法外的时候，我们要在这里等流程。”
王虎被他看得一个哆嗦，立刻转身跑了出去。
一个小时后，法医的发现被送了过来。在死者李伟的耳垂上，检测到了微量的特殊工业润滑油，通常用于大型高精度印刷机。
几乎是同时，另一名警员冲进办公室。
“鲁米诺测试有反应！巷口地面有被清洗过的血迹！但痕迹很奇怪，不是脚印，是一片扇形的喷洒状！”
秦明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大屏幕前，指着其中一个画面。
“定格。时间戳，凌晨两点三十七分。放大。”
画面来自离案发现场一个街区外的交通探头，一辆市政洒水车正缓缓驶过。
“一辆洒水车而已，这有什么问题？”赵立国不解。
“喷头。”秦明说，“改装过。喷洒范围比市政的制式车辆更宽。查车牌，比对全市所有私营环卫公司，特别是那些承包了工业园区业务的。”
他的手指移动到自己的电子地图上，点中了他早就圈出的一个区域——城西的印刷工业园。
“在这里查。”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他是怎么把死者耳垂上的一点油渍，和一公里外一辆洒水车的改装喷头联系起来的？
线索最终指向一家私营环卫公司，以及一名昨夜当值的司机——孙强。
案底显示，他五年前曾因故意伤人入狱。
审讯室里，孙强一脸无所谓地靠在椅子上。他三十多岁，身材壮硕，眼神里透着一股蛮横和不屑。
赵立国主审：“孙强，昨晚零点到四点，你在哪？”
“上班呗，开着我的车满城转，车上有GPS，一查就知道。”他抱着胳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审讯室的门开了，秦明走了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将一张照片推到桌子中央，是死者李伟的面部特写。
“认识他吗？”秦明的语调很轻。
孙强瞥了一眼，“不认识。小白脸，有钱人家的少爷吧。”
“三年前，你前妻和你离婚。你被指控家暴。她的代理律师事务所，叫‘正义天平’。为她辩护的首席律师，是个年轻有为的新人，他打赢了官司。你前妻分走了房子、车子，还有女儿的抚养权。你净身出户。”
孙强脸上那点吊儿郎当的表情消失了。他坐直了身体，“这跟案子有关系？”
秦明没有回答，又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张纸推过去。那是一张五年前的印刷厂员工名册。
“五年前，你在这家印刷厂上班，因为殴打一名经理被开除。我们在死者身上发现的润滑油，是这家工厂印刷机专用的型号。”
孙强的脸色明显白了一点，“那又怎么样？我在那干过，身上沾了点油不正常吗？早就有的。”
“不。”秦明否定，“样本很新。而你当年殴打的那位经理，是李伟的亲叔叔。”
空气仿佛凝固了。孙强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他的眼神不再镇定。
“你是个赌徒。”秦明的声音像冰锥，一下下凿击着他的心理防线，“你欠了高利贷三十多万。上周，你去找你前妻要钱，她拒绝了。你威胁她，她害怕，打电话咨询了她的律师。那个律师，就是李伟。”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将孙强死死钉在椅子上。他额头开始冒汗，眼神飘忽不定，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你放屁！证据呢！你们根本没证据！”他突然暴起，一拳砸在桌上。
“没错，我们是没有直接证据。”秦明异常平静，“你的GPS记录完美无缺，证明你一直在规定路线上行驶。凌晨两点三十七分，你的洒水车经过福兴西路。你利用职务之便，用高压水枪清洗了整个后巷，毁灭了所有痕迹。”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睛如同鹰隼，牢牢锁住孙强的眼睛。
“但你杀人是在别处。在你还留着钥匙的那家印刷厂里。你用维修车间的工具，一个尖锐的圆柱体，从后颈杀了他。然后，你把尸体藏在你的水罐车里，运到后巷抛尸，再进行清洗。你以为这天衣无缝。”
秦明顿了顿，吐出最后致命的一击。
“但你犯了一个错误。一个你自己都不知道的错误。在你搬运尸体时，他的耳朵，蹭到了你车里水罐的一个阀门。那个阀门有点漏油，你今天早上刚用厂里偷带出来的润滑油保养过。”
孙强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想不通，他完全想不通，这个男人是怎么从一抹看不见的油渍里，看到他全部罪行的？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照得孙强的脸像一张揉皱的废纸。他彻底垮了，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椅子里，眼神空洞，嘴唇哆嗦，再也挤不出一个字的反驳。
秦明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空气里的压力却越来越大，像一块看不见的海绵，吸走了所有的声音和氧气。
“我……”孙强终于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喉咙里仿佛卡着砂纸，“我说。”
门外，监控室里，刑警队长赵立国重重一拍桌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好样的！我就知道这小子扛不住！”
赵立国拿起对讲机，压低声音：“秦明，让他把细节说清楚。作案工具，抛尸路线，每一步都不能漏。”
审讯室里，秦明的耳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但他仿佛没听见。他的目光依然锁定在孙强身上，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一丝波澜。
“是他逼我的……”孙强的声音颤抖，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那个姓李的，他不是人！他毁了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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