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秦明的耳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但他仿佛没听见。他的目光依然锁定在孙强身上，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一丝波澜。
“是他逼我的……”孙强的声音颤抖，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那个姓李的，他不是人！他毁了我的一切！”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叙述。
三年前的离婚官司，李伟作为对方律师，如何在法庭上将他描绘成一个无能、暴戾的废物。那些话，字字诛心。他丢了家庭，女儿看他的眼神里也充满了恐惧。
最近，高利贷逼得他走投无路。他去找前妻，只是想求她看在女儿的份上帮一把，结果她一通电话打给了李伟。李伟回电话给他，语气轻蔑，充满了嘲讽，说他这种垃圾就该烂在社会最底层，还警告他再敢骚扰，就让他下半辈子在牢里过。
“他说……他说我女儿跟着我，这辈子就毁了……”孙强双手抱着头，痛苦地呜咽，“我就是个赌棍，我是个混蛋，可我女儿是我的命！他凭什么这么说？他一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小白脸，他懂个屁！”
愤怒和屈辱重新点燃了他眼中的凶光。
“那天晚上，我约他在印刷厂见面。我说我知道他叔叔的一些烂事，他要是不来，我就捅出去。他果然来了。”
“我……我没想杀他。我只是想教训他，让他给我道歉！可他还在骂我，骂我是臭虫……我当时脑子一热，旁边维修台上放着一根钢管，我就抄了起来……”
孙强的供述和秦明的推理几乎完全吻合。从杀人，到利用水罐车运尸，再到利用洒水车清洗现场。每一个环节，都对得上。
监控室里的赵立国长舒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漂亮。案子破了。”他靠在椅背上，脸上是尘埃落定的轻松，“十二小时，够我们吹半年了。秦明这家伙，真是个怪物。”
审讯结束。孙强被带走，在口供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整个刑警队都沸腾了，压抑了一整天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小李兴奋地跑来跑去，给大家分发着赵立国自掏腰包买的夜宵。
“赵队，秦顾问呢？”小李没找到主角。
“他啊，”赵立国朝走廊尽头一间小办公室努努嘴，“老样子，不爱凑热闹。让他自己待着吧。”
办公室里，秦明没有休息。他面前摆着三样东西：孙强的口供笔录、李伟的尸检报告，还有一张从印刷厂维修车间拍回来的工具墙照片。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的微弱声音，富有节奏，像一只精准的节拍器。
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孙强的供述。
“……我当时脑子一—热，旁边维修台上放着一根钢管，我就抄了起来……”
钢管。
孙强反复强调，是“一根实心的钢管”。他说那玩意儿很沉，很有分量，砸下去的手感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秦明的目光移动到尸检报告上。法医的描述清晰而冰冷。
“……死者后颈风池穴下方一点五厘米处，可见一圆形创口，直径约一点五厘米，创口平滑，深度贯穿颈椎，直达中枢神经。根据创口内壁的微量金属残留和极其微弱的螺旋刮痕判断，凶器应为一中空圆柱形金属制品，类似大型号的冲头或特制钢锥……”
中空。
螺旋刮痕。
秦明的指尖停住了。
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将两个看似微不足道的词语进行碰撞、分析、建模。
一个杀了人，并且对凶器有清晰触感记忆的凶手，会把一个中空的、带螺纹的冲头，记成一根实心的、沉重的钢管吗？
或许是紧张？或许是记错了？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秒，就被秦明否决。孙强对其他细节的描述精准得可怕，甚至记得搬运尸体时，李伟的皮鞋刮到了车门，发出了“刺啦”一声。一个对细节如此敏感的人，会弄错直接握在手里，并用来夺取他人性命的凶器吗？
这不合理。
这就像一个厨师，分不清菜刀和水果刀。
秦明的视线最后落在那张工具墙的照片上。照片拍得很清晰，各种扳手、钳子、锤子挂得整整齐齐。在一个角落里，放着一排大小不一的钢制冲头，是给纸张打孔装订用的。而在另一边，确实靠墙立着几根长短不一的实心钢管，上面沾满了油污。
两种工具，都在现场。
孙强为什么会指认一个错误的凶器？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秦明脑中的迷雾。
除非……孙强根本没有亲手杀人。
他的供述，是别人提前为他准备好的“剧本”。而这个剧本的编写者，犯了一个小小的、却致命的错误。他没有考虑到，一个真正的凶手，会对凶器的质感，有最直接的生理记忆。
那么，是谁给了孙强剧本？又是谁，想要把一根实心钢管，伪装成真正的凶器？
秦明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赵立国的号码。
“喂，秦明？大功臣，还不休息？宵夜给你留了份炒粉，赶紧……”赵立国轻松的声音传来。
“让孙强重新描述作案工具。”秦明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直接打断了他。
赵立国愣了一下，“啊？他不是说了吗？一根钢管。怎么了？”
“让他画出来。”秦明说，“形状，大小，手感。让他用粘土捏一个模型出来。”
“不是……秦明，你又在搞什么名堂？他都认罪了，口供、证据链都齐了，铁案了！”赵立国有些不耐烦。
“我让你去。”秦明的声音不容置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赵立国压抑着火气的呼吸声，“行，你是专家，听你的。”
半小时后，赵立国黑着脸推开了秦明办公室的门，将一个歪歪扭扭的粘土模型拍在桌上。那是一个粗糙的圆柱体，实心的。
“他捏出来的。还反复强调，就是这么个玩意儿，死沉死沉的。”赵立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秦明，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明没有回答，而是把尸检报告推到他面前，用手指点了点关于凶器的描述。
赵立国凑过去，逐字逐句地看。他脸上的不耐烦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和困惑。
“中空……螺旋刮痕？”他喃喃自语，然后猛地抬头看向秦明，“这……这是什么意思？法医搞错了？”
“法医不会错。”秦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孙强在撒谎。”
“撒谎？他为什么要撒谎？他已经认罪了！”赵立国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不，他没有撒谎。他只是在复述。”秦明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有人给了他一套完美的说辞，帮他构筑了所有的犯罪细节，甚至包括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漏油阀门’。但那个人百密一疏，给错了凶器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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