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气味总是很难闻，混杂着消毒水、汗液和廉价饭菜的味道。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警靴踩在地上的回响。
赵立国走在前面，脸色阴沉。他刚刚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他派去看守所提审孙强的下属，声音慌张。
“赵队，出事了……”
他们赶到的时候，孙强所在的监室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一名狱警正在焦急地汇报情况，一个年轻的法医蹲在地上，正在做初步检查。
监室很小，一张床，一个简陋的马桶。孙强就吊在窗口的铁栏杆上，用自己的囚服袖子撕成的布条。他的身体已经僵硬，双脚离地，脑袋歪向一边，脸色青紫，舌头伸出，死状可怖。
“怎么回事？”赵立国厉声问那个狱警。
“报告赵队，我们……我们也不知道。”狱警紧张得满头是汗，“半小时前查房还好好的，他还跟我们说晚上想加个鸡腿。谁知道……就这么一会儿工夫……”
“畏罪自杀？”赵立国看着孙强的尸体，厌恶地皱起眉，“算他还有点良心。”
对于赵立国来说，这是最合理的解释。孙强这种人，烂赌成性，为了三十万就敢替人顶杀人罪，心理防线早就垮了。现在知道自己要面临牢狱之灾，一时想不开，很正常。
但秦明没有说话。他越过众人，走到监室门口，目光在狭小的空间里一寸一寸地扫过。
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在孙强的尸体上，而是落在了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床上的被子叠得还算整齐，枕头边上，放着一本卷了角的书。
“他识字？”秦明忽然问。
狱警愣了一下，回答道：“识……识一些。他进来的时候，非要我们给他找几本书看，说是在里面要‘好好学习，重新做人’。我们看他态度还行，就给了他几本。”
“态度还行？”秦明重复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一个背着杀人罪名的人，不想着怎么脱罪，不想着自己的家人，反而有心情在这里‘好好学习’？”
赵立国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是啊，太反常了。孙强的资料他看过，小学没毕业，混迹社会多年，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爱学习了？
秦明戴上手套，走进监室。空气中那股死亡的气息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奇怪的甜杏仁味。很淡，几乎难以察明。
他走到孙强的尸体旁，没有去看那狰狞的面容，而是仔细观察着他的脖子。在勒痕下方，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红点。不像是蚊虫叮咬，更像是一个针眼。由于肤色和尸斑的掩盖，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根本不会被发现。
“把尸体放下来。”秦明对法医说，“我要看他的手。”
年轻的法医有些犹豫，但看到赵立国点头，还是和狱警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孙强抬了下来，平放在地上。
秦明蹲下身，翻开孙强已经僵硬的右手。在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间，他发现了一些灰白色的粉末。他用镊子取了一点样本，放进证物袋。
“赵队，”秦明站起身，看向赵立国，“这不是自杀。”
赵立国心里咯噔一下。“什么？”
“一个决定上吊的人，会把床铺整理好，把书本放整齐吗？一个连小学都没毕业的人，会突然对一本哲学概论产生兴趣吗？”秦明拿起枕边那本书，书名叫《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所有人都沉默了。这太诡异了。
“更重要的是，”秦明将那个装着粉末的证物袋举到赵立国面前，“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自杀？对于一个一心求死的人，布条勒颈是最痛苦、最缓慢的方式之一。他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秦明走到监室的墙边，指着墙上一个不起眼的通风口。“比如，把头撞上去。”
他又指了指马桶的水箱。“或者，把头浸进去。”
“他没有这么做，不是因为他怕疼，而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死。”秦明的声音冷了下来，“在他用布条套住自己脖子之前，他就已经死了。有人给他注射了氰化物。”
氰化物中毒。那股淡淡的杏仁味，那个微小的针孔，一切都对上了。
赵立国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在看守所里杀人，还伪装成自杀现场？这是何等的胆大包天！
“谁干的？”他脱口而出。
“一个不想让他开口说话的人。”秦明说，“李建军被捕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他怕孙强顶不住审讯，把不该说的都说出来。所以，他必须让孙强永远闭嘴。”
“妈的！”赵立国一拳砸在门框上，“内鬼？还是外面的人买通了谁？”
“都有可能。”秦明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平静的外表下，是高速运转的大脑，“查今天所有进出看守所的人员记录、监控录像。还有，让法医立刻对孙强进行尸检，重点是毒理分析，以及那个针孔的深度和角度。我要知道注射手法。”
“我马上去办！”赵立国转身就要走。
“等等。”秦明叫住他，“别忘了那本书。”
“书？”赵立国不解。
“凶手为什么要留下一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秦明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光芒，“是随手拿的，还是……故意的？”
凌晨三点，市局大楼灯火通明。
技术科的报告、法医的尸检报告、看守所的监控分析，一份份文件堆在赵立国的办公桌上，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
赵立国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杯接一杯地灌着浓咖啡。
尸检报告证实了秦明的判断。孙强的确死于氰化物中毒，死亡时间大概在他们发现尸体前一个小时左右。那个针孔位于颈动脉附近，手法专业，一击致命。他手指缝里的粉末，是石灰粉，看守所的墙壁上就有。
监控录像被反复查看了十几遍，没有任何可疑人员进入孙强的监区。就连送饭的狱警，都有严格的记录和搜身程序。凶手就像一个幽灵，来无影去无踪。
“怎么样？”秦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看起来和十二个小时前没什么两样，没有丝毫疲态。
“一团糟。”赵立国把一份报告扔过去，“监控里什么都找不到。孙强是单独关押，没人能接触到他。毒药到底是怎么弄进去的？”
秦明没有看报告，而是将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
“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经侦支队连夜赶出来的、关于李建军那本假账的初步分析报告。报告很长，很专业，赵立国看得头昏脑涨，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的结论。
“……账目由至少两人完成。其中一人笔迹潦草，手法粗糙，应为李建军本人。另一人笔迹工整，逻辑清晰，具备极高的专业财务知识和反侦察能力。我们在其中一笔用作‘平账’的海外资金流水中，发现了一个签名——C.J.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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