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孙慧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看起来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长久压抑后的麻木。她四十出头，眼角的皱纹很深，透着生活的疲惫。
“姓名。”王虎公事公办地开口。
“孙慧。”
“张承志是你什么人？”
“前夫。离了四年了。”孙慧的回答很快，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他今天为什么来找你？”
“我怎么知道？神经病一样，突然就来了。”孙慧撇撇嘴，露出一丝厌恶，“扔下那个包，说以后别再找他，他人就跑了。然后你们就冲进来了。”
“包里是什么？”
“钱。很多钱。”
“他有没有说钱是哪来的？”
“没说。他的事，我从来不多问。”孙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
一旁的李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她在撒谎。或者说，她在隐瞒什么。正常人面对一包来路不明的巨款和突然出现的前夫，反应不该是这样轻描淡写。
王虎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加重了语气：“孙慧，我提醒你，包庇罪犯也是犯罪。张承志是杀人嫌疑犯，这笔钱很可能是赃款。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孙慧的身体轻微颤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睛里泛起水光：“警察同志，我说的都是实话！我跟他早就没关系了，我一个人拉扯女儿，我容易吗？他的钱，他的事，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是个魔鬼，我躲他还来不及！”
她的情绪激动起来，眼泪说来就来，看起来就是一个被危险前夫牵连的可怜女人。
王—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最烦的就是这种场面。对方一哭，他就感觉束手无策。
李凯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他没有被孙慧的眼泪迷惑。他想起了秦顾问的话——孙慧是个“仓库”。仓库，是没有感情的。她现在的眼泪，哭给谁看？
与此同时，另一队人马抵达了何萍家。
开门的是何萍本人。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居家服，头发随意挽着，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完全是一个沉浸在悲痛中的寡妇模样。
看到门口的警察，她没有意外，只是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茫然。
“警察同志，还有什么事吗？”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过的痕迹。
“何女士，抱歉打扰了。”带队的警员语气尽可能温和，“有些关于刘先生生前的情况，我们想请您回局里再补充一下，做个详细笔录。”
何萍的身体晃了一下，仿佛随时要倒下。她扶住门框，眼中蓄满了泪水：“还要……笔录吗？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只是例行程序，请您理解。”
何萍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柔弱地说：“好，我……我换件衣服就跟你们走。”
她转身进屋，动作缓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整个过程，她都表现得无懈可击，一个失去挚爱的可怜人，配合着警方的调查。
坐在警车后座，何萍一直望着窗外，眼泪无声滑落。同车的年轻警员甚至都有些不忍心，递了张纸巾过去。
“谢谢。”何萍接过，声音细若蚊蝇。
没有人注意到，在低头擦泪的瞬间，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冰冷的寒光，快得像错觉。
市局的走廊里，灯火通明。
王虎带着满脸晦气的孙慧从一号审讯室出来，准备先把她暂时收押。他审了半天，什么都没审出来，这个女人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不知道，不清楚，不关我事。
李凯跟在后面，脑子里还在复盘刚才的审讯过程。
就在他们走到走廊拐角时，另一队人也到了。
何萍在两名警员的“陪同”下，正迎面走来。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似乎还在抽泣。
狭长的走廊里，两拨人，猝不及防地相遇了。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
孙慧本来还低着头，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可当她无意中一抬头，看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瞬间僵在原地。
她的瞳孔在刹那间缩成了针尖大小。麻木的表情龟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惊骇和恐惧。那不是看到一个陌生人的表情，而是看到了魔鬼。她的嘴唇无声地张开，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而另一边，正在“悲伤”前行的何萍，也感受到了那道凝固的视线。
她缓缓抬起头。
当她看到孙慧那张写满惊恐的脸时，她那张悲戚的脸庞，也出现了一丝零点一秒的扭曲。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所有伪装的悲伤瞬间褪去，取而代代的是一种淬了毒的怨恨和杀意！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这个废物！
但仅仅一瞬间，那杀意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何萍立刻恢复了那副茫然又无辜的表情，她甚至还带着一丝疑惑，看向身边的警察，轻声问：“这位是……？”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王虎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只是觉得气氛有点怪。
但李凯看清了。他看得清清楚楚！孙慧的恐惧，和何萍眼中那转瞬即逝的狰狞！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秦明和赵立国并肩站着。
赵立国手里的烟蒂，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他看着眼前这无声却又激烈无比的交锋，后背升起一股凉意。
“看到了吗？”秦明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赵立国心上。
“她们……认识。”赵立国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秦明点点头。
王虎的大脑宕机了足足三秒。
他像个生锈的机器人，脖子一格一格地转动，视线从孙慧惨白的脸，移到何萍那张瞬间恢复悲伤的脸上，最后，落在了走廊尽头阴影里那个该死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秦明身上。
操！
一个字在他心里炸开。
他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偶遇。这是秦明这个混蛋精心安排的一场戏！一场无声的对质！
“带走！都带走！”王虎的反应比脑子快，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一组带孙慧去二号审讯室！二组，把何女士……请到三号会客室休息，上茶，客气点！”
他的指令清晰而急促。
李凯立刻上前，扶住几乎要瘫软的孙慧。孙慧的身体冰冷，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仿佛一条被扼住喉咙的鱼。
另一边，何萍的表演堪称完美。她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身体一软，靠在了身旁的女警身上，声音虚弱：“警察同志，我……我有点头晕，她是谁？她为什么这么看我？”
她的演技无懈可击，但那双扶着女警手臂的手，指甲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个细节，没有逃过李凯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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