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办？”李凯急了，“难道就这么看着她逍遥法外？”
秦明没有回答。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
他的目光在白板上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间移动，最后，停留在一个所有人都忽略了的地方。
是那张三号仓库的建筑图纸。
“李凯，你之前说，那辆货车在维修便道停留了三十秒。”秦明问。
“对。”
“三十秒，从通风管道的入口爬进去，再回到车上，时间够吗？”
李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不够！绝对不够！那段管道很长，至少需要几分钟！”
“所以，车只是把他送到那里。”秦明用红笔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仓库屋顶的排气扇，“凶手进去之后，车就开走了。那么，他是怎么出来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对啊，凶手是怎么出来的？现场勘查显示，仓库所有的门窗都从内部反锁，完好无损。
“他是……原路返回？”王虎猜测。
“不。”秦明摇头，“作案后，整个工业园已经被警方封锁，他不可能再从通风管道爬出来，开着一辆大摇大摆的货车离开。”
“唯一的出口，就是他自己。”
秦明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他没有离开现场。他一直都在。”
秦明的手指，从图纸上的通风管道，缓缓移向了旁边另一个被标注为“废弃”的区域。
那是一个与三号仓库一墙之隔，早已被水泥封死的，地下蓄水池。
“张承志在五年前，就给自己，也给何萍，留了一份‘保险’。”
“一份，足以把她拖下地狱的保险。”
秦明走出审讯室，将何萍崩溃的嘶吼和绝望的哭泣关在门后。他脸上没有丝毫破案后的轻松，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反而凝结着一层更浓的寒霜。
赵立国递过来一根烟，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都带着如释重负的味道：“结束了。真没想到，这个女人心这么狠。”
王虎也走了过来，他看着秦明，眼神极其复杂，有不甘，有佩服，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畏惧。他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行啊你，就这么几句话，就把她心理防线全炸了。”
秦明没有接烟，也没有回应王虎的“赞赏”。他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沉默地看着走廊尽头那片被窗框切割的、肮脏的夜色。
这种沉默让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赵立国感觉有些不对劲，他试探着问：“怎么了？还有什么问题？”
秦明终于动了。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赵立国和王虎，那眼神不像在看同事，更像在审视两个忽略了关键线索的学生。
“你们不觉得，这个故事太‘完美’了吗？”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了众人心头那层虚假的安逸。
王虎眉头一拧：“什么意思？人证物证俱在，口供都有了，怎么就不完美了？”他最烦秦明这套装神弄鬼的样子。
“一个五年前的金店劫匪，摇身一变，成了集团副总的夫人。”秦明缓缓踱步，语速平稳得可怕，“一个亡命徒，为了旧情人，甘愿赴死顶罪。一个被胁迫的表姐，五年后还愿意冒着风险，帮他们藏匿赃款。”
他停下脚步，直视王虎：“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人性的冲动和不确定性。但整个谋杀计划，从执行到处决，却又精密得像一台机器。”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矛盾。”
赵立国手里的烟灰掉了一截，他愣住了：“你的意思是……孙慧和何萍的口供有问题？”
“不，口供没问题。”秦明摇头，“她们说的，很可能都是‘事实’。但只是她们认知里的事实。”
这句话像一个谜语，让王虎和赵立国都陷入了沉思。
“李凯！”秦明忽然提高了音量。
一直站在远处，沉浸在对秦明敬佩之中的李凯一个激灵，立刻跑了过来：“秦老师，我在！”
“把五年前金店抢劫案的卷宗，立刻调出来。我要看最原始的版本，包括现场照片、失窃清单，以及……对当时金店老板的问询笔录。”
王虎彻底懵了，他忍不住嚷嚷起来：“不是吧？案子都破了，你还去翻五年前的旧账干嘛？那案子当年就定性了，就是一桩普通的抢劫案！”
“普通？”秦明反问，眼神里带着一丝冷意，“一个能让张承志和何萍完成原始资本积累的抢劫案，会是普通的案子？他们抢走的，真的只有黄金吗？”
赵立国瞳孔一缩，他似乎抓住了什么，立刻对李凯挥手：“快去！按秦明说的办！”
一个小时后，一份落满灰尘的牛皮纸档案袋被放在了桌上。
里面的纸张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王虎不耐烦地翻了几页，都是些勘验记录和失窃金饰的清单，毫无新意。
“看，我就说没什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秦明打断了。
秦明的手指，停留在失窃清单的最后一页，一个极不起眼的位置。那是一份补充说明。
“除了公开展示的黄金饰品，金店保险柜内还有一个私人保险盒被撬开，盒内物品被盗。据店主称，里面存放的是一些‘不值钱的个人纪念品’，因此未做详细登记。”
王虎凑过去看了一眼，嗤之以鼻：“纪念品？这能说明什么？”
“一个金店老板，会把不值钱的纪念品，和价值几百万的黄金放在同一个保险柜里吗？”秦明抬起头，目光幽深，“还是说，这件‘纪念品’的价值，根本无法用金钱衡量，甚至……不敢公开？”
赵立国的心脏猛地一跳。
秦明将卷宗翻到最后一页，那是案件的后续追踪报告。
“案发后三个月，金店老板陈万里，宣布破产，变卖所有家产后，携家人离开静安市，从此下落不明。”
“一个金店，就算被抢，也不至于三个月就破产吧？”李凯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脑中的迷雾。
王虎脸上的不屑和烦躁渐渐褪去，取而代代的是一种惊疑不定的凝重。他当了十几年刑警，竟然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抢劫案的背后，是金店老板的破产和消失。
谋杀案的背后，是宏远集团副总的死亡。
两条看似不相干的线，在何萍这个名字上，诡异地交汇了。
“查！”赵立国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查这个陈万里！查他金店的股权结构，查他当年所有的资金往来！还有，重新梳理宏远集团的业务，特别是五年前，他们有没有和这个陈万里，或者跟他的金店，发生过任何形式的交集！”
命令下达，整个刑警队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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