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秦明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脸上看不出丝毫疲惫，眼神依旧平静如水。
他径直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笔。
“案子还没完。”
一句话，让会议室里刚刚缓和下来的空气，瞬间再次凝固。
王虎差点被烟呛到，他猛地坐直了身子。“你说什么？周文彬都招了！动机、过程，一清二楚！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怎么样？”
秦明没有理他，只是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蝎子图案。
“这个标记，我查过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过去三年，国际上发生了七起用非制式炸弹进行的恐怖袭击或暗杀。意大利、德国、日本……现场的爆炸物残留里，都检测出了同样的化学指纹。而其中三起案件的未爆炸装置中，找到了这个一模一样的‘蝎子’标记。”
他停下笔，转身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
“这是一个顶级的军火工程师、一个炸弹艺术家的签名。国际刑警给他取了个代号，叫‘工匠’。”
“周文彬的账户，在三个月前，收到一笔五十万美金的匿名汇款。而他用来购买雕塑材料的公司，是个空壳公司，实际控制人根本不是他。”
秦明将一叠打印出来的资料丢在桌上。
“‘工匠’从不自己露面。他喜欢寻找周文彬这样在某个领域有执念、有技术，但又极度渴望被认同、心理防线脆弱的人，作为他的‘代理人’。他提供技术、资金和完美的作案工具，而代理人则负责执行，并成为吸引所有人目光的‘艺术家’。”
“我们抓住的，不是主犯。我们只是扯掉了舞台上一个提线木偶的线。”
王虎的嘴巴张成了“O”型，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都毫无察觉。
李凯的笔也停了，他抬头看着白板前的那个身影，眼神里不再仅仅是崇拜，而是混杂了一种深深的敬畏。
赵立国缓缓站起身，他走到秦明身边，拿起那份资料，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你的意思是……这个‘工匠’，在国内，甚至就在我们静安市？”
“不确定。”秦明摇了摇头，“但他选择周文彬作为棋子，绝对不是偶然。”
“他想通过周文彬，在这座城市里，上演一场盛大的‘烟火’，来向某个特定的‘观众’，展示他的‘作品’。”
秦明拿起另一支红色的笔，在“蝎子”图案旁边，重重地画上了一个问号。
“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出这个‘工匠’，以及他真正的‘观众’，到底是谁。”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老旧空调的送风声在嗡嗡作响，像一只被困在铁笼里的巨大夏蝉，徒劳地嘶鸣。
赵立国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敲击，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响声像是为这座城市的安宁敲响了丧钟。他盯着白板上那个猩红的问号，感觉自己的太阳穴也在跟着那频率一跳一跳地疼。
“工匠……观众……”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铁锈味。“一个幽灵，和一个我们甚至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收信人。”
王虎终于从地上捡起那根熄灭的烟，烦躁地想再点一根，却发现手抖得连打火机都对不准。他索性把烟和打火机一起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扯淡！”他粗着嗓子吼道，脸上的横肉因为激动而颤抖，“就算你说的都对！一个国际通缉的炸弹专家，跑到我们静安市来，就为了放个烟花给别人看？图什么？他妈的图什么！五十万美金，就为了找个傀儡背锅？钱多烧的？”
这是他最本能的反应。一个干了二十年刑警的老警察，习惯了动机明确的仇杀、情杀、财杀。这种近乎行为艺术的犯罪，超出了他的认知框架。这让他感到一种被冒犯的愤怒和一丝无法言说的恐惧。
秦明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白板上，仿佛那上面有整个世界的倒影。
“王队，你养过蝎子吗？”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王虎一愣，没好气地说：“我养那玩意儿干嘛？蜇自己？”
“蝎子在攻击前，会有一个标志性的动作。”秦明用记号笔在蝎子图案旁边画了一个翘起的尾巴，“高高举起它的尾刺。这不是为了威慑，而是一种宣告，一种仪式。它在告诉它的猎物，或者它领地内的其他同类——我要开始了。”
他转过身，平静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工匠’也是。周文彬的案子，就是他翘起的尾刺。这不是烟花，是开幕前的礼炮。他不是钱多烧的，而是在用这五十万美金、用周文彬的‘艺术’、用我们整个警方的反应，来测试这个舞台，评估他的‘观众’。”
李凯在一旁听得手心冒汗，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参与案情分析会，而是在旁听一场神魔之间的对话。他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划下一道长长的墨痕，自己却毫无察觉。
“测试……我们？”李凯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对。”秦明点头，“他想知道，这座城市的安保水平如何，警方的反应速度多快，技术分析能力多强。周文彬被抓，对他来说不是失败，而是数据采集。他现在已经知道，我们中间，有‘人’能看穿他的把戏。这或许会让他更兴奋。”
兴奋？王虎觉得自己的血压正在飙升。这个词从秦明嘴里说出来，冰冷得像手术刀，让他不寒而栗。一个以城市为舞台，以爆炸为艺术，以警察的追捕为乐的疯子。
赵立国终于停止了敲击。他站直了身体，那副常年紧绷的肩膀此刻显得更加沉重。
“你的推论很大胆，秦明。但逻辑上……说得通。”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重重吐出，仿佛要将心头的阴霾一并驱散。“现在，我们必须假设你是对的。那么，下一步呢？我们怎么找到一个连国际刑警都抓不住的鬼？”
“找不到。”秦明回答得干脆利落。
会议室里刚刚凝聚起的一点斗志，瞬间又被这两个字击得粉碎。
王虎几乎要跳起来骂娘了。“那你在这儿放半天屁，逗我们玩儿呢？”
“我说了，找不到工匠。”秦明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关于周文彬公司账户的资料，“但我们可以找他的观众。”
他将资料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一个名字。
“工匠的表演，是为了传递信息。什么信息需要用一场爆炸来传递？警告、示威、或者……竞标。”
“竞标？”赵立国皱起了眉。
“一场能力的展示。向他的潜在客户证明，他有能力在这座戒备森严的城市里，无声无息地抹掉任何一个目标。周文彬的案子，就是一个活广告。”秦明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所以，我们不应该去追查炸弹从哪来，而应该去查……最近，谁最需要一颗炸弹。”
他抬起眼，看向赵立国，眼神锐利如刀。
“查。最近三个月，静安市所有涉及百亿以上资产的商业并购、股权争夺、项目招标。尤其是那些已经尘埃落定，一方大获全胜，另一方输得倾家荡产的案子。输家，就是工匠潜在的客户。而赢家，就是那个坐在VIP席上，瑟瑟发抖的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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