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龙。
技术科，二级警员，陈海龙。
那个半小时前还彬彬有礼、任劳任怨，帮他们把破碎数据拼凑起来，指出服务器异常的年轻人。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笑起来有些腼腆，永远把赵队、虎哥、小凯挂在嘴边的同事。
“不可能。”王虎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喉咙里卡了一把沙子。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文件跳了起来，“这他妈绝对是搞错了！陈海龙？就他那个小身板，能杀人？开什么国际玩笑！”
赵立国的脸色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死灰。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作为队长，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案情，而是——丑闻。静安市刑警队出了一个杀人犯，这个消息要是传出去，整个警队的脸都会被丢在地上任人践踏。他的仕途、他的荣誉、他带出来的这支队伍，将瞬间崩塌。
他下意识地看向秦明，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希望这个总能创造奇迹的男人告诉他，这是一个错误，一个巧合。
但秦明没有看他。
秦明的目光依旧锁定在屏幕上，冷静得像一块冰。他没有理会王虎的咆哮，也没有在意赵立国的崩溃。对他来说，陈海龙这个名字和之前的张伟、李四、王五没有任何区别。它只是一个指向目标的符号。
“李凯。”秦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查陈海龙现在的位置。手机信号，警用定位，监控，所有能用的手段，马上。”
“秦明！”赵立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一把抓住秦明的手臂，压低了嗓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疯了？我们不能这样……在没有任何直接证据的情况下，就去查自己人……”
“直接证据？”秦明反手拨开他的手，眼神锐利如刀，“一个与代练身份绑定的手机号，机主是我们技术科的警员，他恰好精通网络渗透，恰好参与了我们整个调查过程，听到了我们所有的分析和推测。赵队，你告诉我，这还不够‘直接’吗？”
秦明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赵立国的心上。
王虎还想说什么，却被秦明一个眼神制止了。“王警官，收起你的兄弟义气。你现在不是在保护一个同事，你可能是在包庇一个凶手。一个把我们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凶手。”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王虎的防线。他愣在原地，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是啊，从头到尾，都是陈海龙在引导他们。是陈海龙“发现”了智能门锁的漏洞，是陈海龙“恢复”了被删除的电脑数据，也是陈海龙“找到”了那条指向公司内网的远程操控记录。
如果他是凶手……那他们这群自诩精英的刑警，岂不都成了他舞台上的提线木偶？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王虎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想起了陈海龙那张永远无害的脸，想起了他递过来的热茶，想起了他加班时趴在桌上睡觉的安静模样。
恐惧，源于颠覆。
“我……我查。”李凯的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无法准确敲击键盘。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叛徒，正在把枪口对准自己的战友。但他更清楚，如果秦明是对的，那么陈海龙就是一个披着警服的魔鬼。
几秒钟后，结果出来了。
“手机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是十五分钟前，就在我们这栋楼的地下停车场。”李凯的声音带着哭腔，“警用定位……被关闭了。他有这个权限。”
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十五分钟前。
那不就是陈海龙帮他们分析完数据，说“我去个洗手间”的时候吗？
他根本没去洗手间。他跑了。
在他们锁定他的前一刻，他就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封锁大楼！”赵立国终于从震惊中清醒，额头上青筋暴起，发出了嘶吼，“通知所有出口，严查所有出去的车辆和人员！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命令瞬间传达下去，整栋刑警大楼的警笛在刹那间撕裂了夜空，气氛骤然紧张到了极点。
秦明却摇了摇头，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闪烁的警灯和奔跑的人影。
“晚了。”他说。
“什么晚了？”王虎红着眼睛问。
“他了解我们的一切。我们的行动模式，我们的封锁流程，甚至我们的思维定式。”秦明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他既然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就一定为自己准备好了不止一条退路。我们现在做的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赵立国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秦明说的是对的。一个能把警察骗得团团转的凶手，怎么可能被警察用最常规的方式抓住？
“那我们怎么办？”李凯六神无主。
秦明没有回答，他转身回到白板前，拿起笔，在陈海龙这个名字旁边，画上了一个问号。然后，他又写下了两个词。
“魔术师”。
“黑客”。
他看着这两个词，仿佛在审视一个人的两张面孔。
“我们对他的了解，太少了。”秦明说，“或者说，我们看到的，都是他想让我们看到的样子。一个害羞、内向、工作能力出色的技术宅。但现在，我们需要知道，面具之下，他到底是谁。”
“搜查他的住处和办公室！”赵立国立刻下令，“王虎，李凯，你们跟我来！秦明，这里交给你。”
赵立国此刻已经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秦明身上。他需要秦明从混乱的线索中，找到那个能刺穿陈海龙伪装的矛头。
三人匆匆离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秦明一个人。他没有去看那些复杂的数据，也没有去调阅监控。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白板前，闭上了眼睛。
他在脑海里复盘整个案件。
从发现尸体开始，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证物，每一次讨论，每一次突破……陈海龙都在场。
他像一个影子，安静地站在角落，观察着，倾听着，甚至……引导着。
当他们苦恼于没有线索时，是他“不经意”地提醒，可以检查一下空气净化器的滤芯。
当他们被智能门锁困扰时，是他“花了很大力气”才找到了那个几乎不可能被发现的后门程序。
当他们以为凶手是游戏里的【先知】时，又是他“加班加点”恢复了数据，将线索引向了那个神秘的代练。
他不是在帮助警察破案。
他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一步步引导着观众，走向他精心设计好的剧情高潮。而他们，就是他最好的观众。
秦明睁开眼，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兴奋。
他终于遇到了一个真正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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