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四点半的静安市，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只在城市的动脉血管里流动着微弱的光。
张婶推着她那辆吱嘎作响的环卫车，拐进了金茂大厦后巷。这是她一天工作的起点，也是最清净的一段路。空气里弥漫着隔夜垃圾的酸腐味和潮湿的水汽，她早已习惯。
借着昏黄的路灯，她熟练地挥动扫帚。塑料袋、烟头、不知名的纸屑，在她手下汇成一小堆。
等等。
扫帚的竹梢触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不是常见的垃圾袋，触感很奇怪，有点韧性。
张婶停下来，扶着老花镜凑近了看。
那是一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就那么突兀地立在垃圾桶旁边，崭新得与周围的污秽格格不入。箱子没锁，拉链开了一道巴掌宽的缝。
谁家这么浪费？这么好的箱子也扔？
她心里嘀咕着，贪小便宜的心思冒了头。她伸手想把拉链拉开，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能卖钱的废品。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拉链头，一股浓郁的、难以形容的甜腥气味就从缝隙里钻了出来。
不是食物腐烂的味道。
更像是……屠宰场。
张婶的动作僵住了。她活了五十多年，这种味道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她颤抖着手，用扫帚柄小心翼翼地把那道缝隙拨得更大了一点。
只一眼。
她看见了一片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上面用猩红色的颜料，画着一双睁开的、栩栩如生的眼睛。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惊飞了巷口电线杆上打盹的几只麻雀。
“现场什么情况？”赵立国一边大步流星地走进警戒线，一边扯下脖子上的领带塞进口袋。他的脸色很难看，眼下的乌青昭示着他昨晚又是一个不眠夜。
年轻的实习警员李凯一路小跑跟上，手里捧着记录本，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队长，情况……很复杂。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超过24小时，死者女性，身份不明。致命伤是……”
他顿住了，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说。”赵立国言简意赅。
“全身血液几乎被抽干，然后被灌入了水银。尸体被肢解，分别装在三个行李箱里，摆放成了一个……一个祈祷的姿势。”李凯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他不敢去看队长的眼睛。
赵立国已经走到了现场中央。
三个黑色的行李箱，呈品字形摆放。最大的那个箱子敞开着，里面是女人的躯干。正如李凯所说，那具躯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银白色，皮肤下仿佛有流动的金属光泽。最触目惊心的，是胸口那双用不知名红色颜料画出的眼睛，瞳孔深邃，仿佛在无声地凝视着每一个靠近它的人。
另外两个小一点的箱子，装着头颅和四肢，被整齐地码放在躯干两侧。
整个现场干净得不可思议。没有血迹，没有指纹，没有脚印，甚至连一丝多余的纤维都找不到。凶手就像一个幽灵，完成了一场精密的、充满仪式感的外科手术，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王虎！”赵立国吼了一声。
人群外一个身材魁梧、头发花白的老警察掐灭了烟头，慢悠悠地走过来。他就是王虎，队里的老油条，经验丰富，但脾气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队长，叫魂呢？”王虎扫了一眼现场，撇了撇嘴，“又是个变态。查了监控没？”
“查了。”李凯赶紧回答，“这片是监控死角，只有巷子口的两个摄像头。我们排查了过去48小时的录像，进出这条巷子的车有127辆，人有312个，根本没法锁定目标。”
“废物。”王虎毫不客气地吐出两个字，也不知道是在骂凶手还是在骂同事。他蹲下身，戴上手套，想凑近看看那具躯干，但又似乎有些嫌恶地停住了。
“这他妈就是个艺术品，给咱们看的。”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凶手在炫技，在嘲笑我们。这种人，心理素质极高，反侦察能力一流，我们队里这几杆枪，不够看。”
赵立国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双画出来的眼睛。王虎的话糙理不糙。这不是一起普通的谋杀案，这是一场挑衅。凶手在用最残忍、最华丽的方式，向整个静安市的警察系统宣战。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压力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膀上。媒体的闪光灯已经在警戒线外闪个不停，局长半小时内打了三个电话，言语里的催促和不满几乎要溢出听筒。
时间，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赵立国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一丝决绝。他掏出手机，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我，赵立国。”他的声音有些干涩，“金茂大厦后巷，有个案子，需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传来一个字。
“好。”
然后就是忙音。
王虎在一旁听见了，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说：“怎么，队长，又去请那位‘大神’了？咱们市局的脸，都快被你丢光了。”
赵立国没理他，只是命令道：“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准再碰任何东西。等他来。”
王虎的脸抽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他最看不惯的就是赵立国这种动不动就找外援的做派，尤其是找那个姓秦的。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凭什么对他们这些老刑警指手画脚？
半小时后，一辆低调的黑色辉腾无声无息地停在巷口。
李凯拉开车门，看到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年轻男人走了下来。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面容清俊，但眼神却异常冰冷，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不带任何情绪。
正是秦明。
赵立国迎了上去，刚想开口，秦明却已经越过他，走到了那三个行李箱前。
每次秦明的登场永远那么冷酷，赵立国早就已经习惯了。
他没有戴手套，就那么蹲下身，目光在三处尸块上缓缓移动。他的视线专注到了极点，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具被肢解的艺术品。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局外人。
王虎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审视。他倒要看看，这个被赵立国吹上天的“顾问”，能看出什么花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秦明一动不动，就像一尊雕塑。
王虎终于忍不住了，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大声嚷嚷：“喂，我说顾问大人，看出什么没有？要是看不出来就别在这儿装模作样，浪费大家时间。我们还等着收队呢！”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后巷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立国的眉头紧紧皱起，正要呵斥王虎，秦明却突然站了起来。
他依旧没有看任何人，而是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不远处墙角的一个监控摄像头。
“那个摄像头，把过去72小时的录像全部调出来，我要看原始数据，不要快进。”他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李凯愣住了：“秦顾问，那个摄像头我们查过了，它只能拍到巷口不到五米的范围，这里是绝对的死角……”
秦明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我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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