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审讯室的灯光，白得刺眼。
李卫东和林婉儿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空位。他们没有交流，甚至没有看对方一眼。李卫东依旧西装革履，但领带有些歪了。林婉儿则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器，维持着表面的完整，眼神却空洞。
赵立国将一叠文件摔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李卫东，你公司研发中心的XJ—321高压设备，我们查了。”赵立国声音冰冷，“里面发现了稀有合金粉末。巧了，这种合金，正好能制作出在王明远尸体上留下划痕的工具。”
李卫东的眼角抽动了一下。“那只是实验残留，和案件无关。”他的声音很稳，但少了之前的从容。
“是吗？”赵立国冷笑，“那林婉儿女士，你指甲里的高纯度矿物粉末又怎么解释？那种粉末，需要极度高温高压才能形成。你工作室的炉子，可达不到这个条件。”
林婉儿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的目光飘向李卫东，带着一丝求助。
李卫东立刻接口：“婉儿的艺术创作需要特殊材料，我公司提供一些技术支持，这很正常。”他试图将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
“正常？”王虎在一旁忍不住了，他把另一份报告拍在桌上，“死者胃里发现了‘影隼’的羽毛残渣！一种几十年前就该灭绝的鸟！林女士，你工作室里那些处理珍稀羽毛的工具，难道也是为了‘艺术’？”
林婉儿的身体猛地一颤。
“够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秦明走了进来。他没有穿警服，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装，却让整个审讯室的气压瞬间降到冰点。
他没有看李卫东，也没有看赵立国他们。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林婉儿身上。
“你的作品，我看过。”秦明拉开椅子，坐在他们对面，“那个‘失落天使’系列，很有想法。用死亡来诠释重生，用残缺来表达完美。但是……”
他的话锋一转，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的手法，太拙劣了。”
林婉儿猛地抬头，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燃起火焰。那是被冒犯的艺术家的怒火。
“你懂什么？”她的声音尖利起来。
“我不懂艺术。”秦明淡淡地说，“但我懂材料。你用琥珀酰胆碱，在高压氧舱里，制造了一种‘无痕’的死亡假象。你以为这很高明？不，这只是在炫技。真正的艺术，是内核，不是形式。”
他转向李卫东，眼神像手术刀一样剖开他最后的伪装。
“还有你，李卫东。你以为你提供设备、资金，就能成为这场‘艺术’的同谋，甚至主导者？你只是一个……道具提供商。”
“你胡说！”李卫东猛地站起来，脸色涨红。
“我胡说？”秦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冰冷的逻辑，“王明远，他不是什么供应商，也不是什么画家。他是你们神圣计划的第一个叛逃者。”
“神圣计划”四个字一出口，李卫东和林婉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赵立国和王虎对视一眼，他们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你们的天华集团，打着生物科技的旗号，实际上在进行非法人体实验。试图通过某种基因技术，延缓衰老，甚至实现‘永生’，对吗？”秦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而那些实验失败品，就成了林婉儿女士的‘创作素材’。”
“她们被处理掉，血液被放干，身体被塑造成各种姿态。你们称之为……‘作品’。王明远身上的那对翅膀，不是第一件，也绝不是最后一件。”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李凯站在门口，手脚冰凉。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这是现实，还是疯子的臆想？
“王明远发现了你们的秘密。他想退出，想揭发你们。所以，你们必须让他闭嘴。”秦明继续说，“但你们不满足于简单的杀人灭口。你们要办一场盛大的‘告别仪式’。一场献给你们扭曲信仰的……祭祀。”
他看着林婉儿，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你以为你在创造艺术？不，你只是在掩盖恐惧。你害怕衰老，害怕死亡。所以你把死亡美化成艺术品，仿佛这样就能获得掌控感。你才是最可悲的那个。”
“闭嘴！”林婉儿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她扑向秦明，却被王虎一把按住。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那是奉献！是为了更伟大的新生而做出的奉献！他们将以另一种形式永生！”她疯狂地挣扎着，眼中满是狂热和绝望。
李卫东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他看着状若疯癫的林婉儿，脸上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秦明站起身，不再看他们。
“赵队，可以结案了。”他扔下这句话，转身走出审讯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林婉儿疯狂的嘶吼和李卫东绝望的喘息。
走廊里，李凯看着秦明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今天所认知的一切，都被彻底颠覆了。
王虎走了出来，他点上一根烟，手却在抖。他猛吸一口，呛得直咳嗽。
“他妈的……真是一对疯子。”他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李卫东夫妇，还是在感叹别的什么。
赵立国靠在墙上，疲惫地闭上眼睛。案件破了，但他心里没有任何喜悦。他只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在这座城市的霓虹灯下，到底还隐藏着多少这样的人，这样的事？
秦明没有停下脚步，他径直走向电梯。
“秦顾问。”赵立国叫住了他。
秦明回头。
“谢谢你。”赵立国说得很真诚。
秦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映出他那张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脸。
对他来说，这或许只是他庞大数据模型中，又一次被验证的、关于人性深渊的案例。
仅此而已。
夜色深沉，静安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但对于重案组的每一个人来说，今晚的夜，格外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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