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很快被传了过来。
李凯主动请缨，坐在秦明旁边，帮他整理和归类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
林婉的财务状况，和他想象的差不多。作为一名颇有名气的舞蹈老师，她的收入不低，但开销也大。大部分钱都花在了奢侈品、高级餐厅和健身上，典型的都市白领消费模式。
“秦顾问，没什么特别的啊。”李凯翻了半天，有点失望，“最大的一笔支出是半年前买的一辆二手minicooper，三十多万，也符合她的收入水平。”
秦明没说话，他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快速地掠过屏幕上的每一行数字。他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着，像是在计算着某种节拍。
王虎抱着胳膊靠在门边，冷眼旁观，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他就知道，故弄玄虚。
突然，秦明的敲击声停了。
他的鼠标，悬停在了一笔非常不起眼的支出记录上。
那是一笔三个月前的线上支付，金额是98元。收款方是一家名为“风信子画材”的网店。
“这个……”李凯也注意到了，“买画画的东西？林婉还会画画？”
“不止。”秦明的声音很低，他点开了那家网店的交易快照。订单详情里，赫然写着几个字：顶级订制款，歌文艺术家级固体水彩颜料，48色，大师款。
王虎嗤笑一声：“不就是盒颜料吗？九十八块钱，现在小姑娘有点文艺爱好不正常吗？我女儿还学油画呢。”
秦明没有反驳，他只是把那张订单截图放大，然后拖动鼠标，点开了另一个文件。
那是林婉的个人资产报告。
“她名下有一套清苑小区的房子，市价八百万，全款。”秦明说。
“这我们知道，她父母留给她的。”赵立国说。
“她有两百万的理财，五十万的股票。”秦明继续道。
办公室里的人都静静听着，不明白他想说什么。这些资料大家刚才都看过了。
“她的车是二手minicooper，三十三万。”秦明的语调毫无波澜，“她的奢侈品包，加起来价值超过四十万。她上的普拉提私教课，一年十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个全款拥有八百万房产，手握两百多万现金，开三十万的车，背几十万包的女人。她会用98块钱一盒的，国产高仿‘歌文’颜料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王虎脸上的讥讽僵住了。李凯张大了嘴，脑子里“嗡”的一声。赵立国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是啊！
一个浑身上下都追求“顶级”、“高档”、“大师”的人，怎么会在自己的“爱好”上，用一种和她消费水平完全不匹配的廉价仿冒品？
这不合逻辑！
就像一个天天出入米其林餐厅的美食家，会去吃地沟油炸的臭豆腐一样荒谬！除非……
“除非，这盒颜料不是给她自己用的。”赵立国接话，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不。”秦明否定了他，“恰恰相反，这盒颜料，就是她最重要的工具。比她那辆minicooper，比她所有的爱马仕都重要。”
他抬起手，在白板上林婉的名字旁边，重重地写下两个字。
“伪画师。”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秦明这个大胆的推论震得说不出话来。
一个光鲜亮丽的舞蹈老师，私下里竟然是一个伪造名画的画师？这比任何悬疑电影都来得离奇。
王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秦明的逻辑链条，简单、直接，却又牢不可破。一个人的消费习惯，就是她生活方式最真实的写照。林婉对奢侈品的追求，已经到了偏执的程度，她不可能在自己真正的专业领域，使用廉价的工具。
唯一的解释是，她需要那盒颜—料—本身。
“‘歌文’是英国温莎牛顿旗下的顶级品牌，历史悠久，很多古典油画大师都用过这个牌子。”秦明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响，“但它有一个特点，为了追求色彩的稳定和复古感，它的一些独有色号里，会添加极微量的稀土元素作为稳定剂。而这盒98块钱的国产高仿，为了模仿正品的色泽，也加入了相似的，但成分比例完全错误的廉价稀土元素。”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震惊的脸。
“林婉买这盒高仿颜料，不是为了画画。她是在做实验。她在分析和破解正品颜料的配方。她要伪造的，是一幅必须使用特定品牌、特定年代颜料的古典名画。”
李凯已经彻底呆住了。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快要宕机了。从一个快递员牙齿上的果酱，到一盒98块钱的颜料，秦顾问竟然就凭这些，直接揭开了死者最深的秘密，把整个案件的性质都颠覆了。
这已经不是刑侦，这是艺术。
“我明白了！”赵立国猛地一拍桌子，“钟表匠不是什么变态杀人魔，他是林婉的同伙！他们共同伪造了一幅天价名画，但是在交易或者分赃环节出了问题！钟表匠杀了林婉，抢走了那幅画！”
“那个行李箱……”王虎喃喃自语，“从十七楼吊下来的，不是尸体……是画！”
杀人、分尸、抛尸……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掩盖真正的目的！凶手故意将现场弄得血腥残忍，就是为了把警方的调查方向引向情杀、仇杀这种常规路线上，为他转移和处理那幅天价伪作争取时间！
好一招金蝉脱壳！好一个“钟表匠”！
“立刻查！”赵立国双目赤红，大声下令，“查最近全球范围内所有顶级艺术品的拍卖和私下交易记录！特别是古典油画！还有，查林婉的社交圈，找出所有和艺术品、收藏、拍卖行有关的人！”
整个刑警队瞬间像一台加满了油的战争机器，疯狂运转起来。
之前的调查方向全错了。他们以为是在大海里捞一根针，现在秦明直接把一块巨大的磁铁扔进了海里。
然而，秦明却再次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
“来不及了。”他平静地说，“‘钟表匠’做事滴水不漏，他绝不会用正常的渠道出售一幅很快就会被发现是赝品的画。他选择的，一定是黑市，或者某个特定的、我们永远查不到的买家。”
办公室里刚刚燃起的希望火焰，瞬间又被浇灭了大半。
是啊，一个能策划出如此精密谋杀案的罪犯，怎么会在销赃这种事情上留下马脚？
“那……那怎么办？”李凯急得满头大汗，“难道就这么让他跑了？”
王虎也是一脸不甘，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自以为智商超群，把警察当猴耍的罪犯。
秦明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的马克笔。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钟表匠”三个字的下面，画了一个问号。然后，他拉出一条线，指向了那个已经被捕的快递员——刘闯。
众人不解。
“刘闯能交代的都交代了，他就是个拿钱办事的，什么都不知道。”王虎皱着眉说。
“对一个极度谨慎的人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可靠的同伙。最可靠的，只有死人。”秦明的声音很轻，却让每个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你的意思是……”赵立国的瞳孔猛地收缩。
“钟表匠一定会杀人灭口。”秦明淡淡地说，“刘闯是他整个计划里，唯一的，也是最脆弱的一环。他现在一定像我们一样，在盯着刘闯。”
王虎瞬间反应过来：“你想用刘闯当诱饵？”
“太危险了！”李凯脱口而出，“这钟表匠那么狡猾，我们设下的埋伏，他肯定能看穿！”
“所以，不能是埋伏。”秦明转过身，看着赵立国，“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抓他。而是要让他自己，主动来找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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