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里，刘闯把外套的领子拉得更高，几乎要把半张脸埋进去。
他不敢看司机的眼睛，也不敢看窗外。每一盏路灯，每一个行人，在他眼里都可能是“钟表匠”的伪装。他的手机被攥得发烫，屏幕上还停留在与警方的联络界面。
“放心，我们的人会全程保护你。”这是赵队亲口说的。
刘闯一遍遍在心里默念这句话，像一根救命稻草。他当然不知道，此刻根本没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他更不知道，他乘坐的出租车正朝着一个巨大的、空无一人的舞台驶去，而他，是今晚唯一的演员。
……
百花路37号，一栋即将被拆迁的筒子楼，像个黑黢黢的蜂巢。
空气里弥漫着垃圾腐烂和霉菌混合的酸臭味。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几人只能借着战术手电的微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走。
“三楼，302。”李凯在前面带路，声音都在发抖。
王虎跟在他身后，警惕地扫视着每一扇紧闭的房门。他觉得自己的后颈凉飕飕的，仿佛门后藏着无数双眼睛。
终于到了302门口。
秦明做了个手势，示意安静。他没有立刻下令破门，而是蹲下身，凑近门锁。那是一把老旧的挂锁，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但在锁芯的位置，灰尘有极其轻微的、不自然的断层。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赵立国也发现了，他打了个手势，两名特警队员立刻上前，用液压钳剪断了锁头。
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里空无一人。不，是空无一物。除了墙角一张孤零零的旧桌子，什么都没有。地板干净得能反光，像是被化学试剂清洗过无数遍。
“人呢？”王虎愕然。
赵立国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们被耍了，彻头彻尾。
只有秦明，径直走向那张桌子。桌子中央，放着一个儿童手表，电子屏幕亮着绿光，显示着一组不断跳动的数字。
那不是时间。
是一个倒计时。
00:03:17。
“不好！”赵立国刚喊出两个字。
秦明已经一把抓起手表，另一只手闪电般从腰间拔出配枪，对着墙壁“砰砰”就是两枪！
墙皮炸开，露出后面一个闪着红点的微型摄像头。
倒计时，在00:03:12的位置，停了。
“该死的！”
王虎的吼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炸开，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他一把抹掉额头的冷汗，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秦明面前，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他妈疯了？！万一那是炸弹呢？我们就全交代在这儿了！”
他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秦明脸上。
赵立国也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他扶着门框，双腿还有点发软。刚才那三分钟，比他从警二十年遇到的任何场面都漫长。
李凯更是脸色惨白，靠着墙壁大口喘气，连记录的笔都握不住了。
整个房间里，只有秦明，平静得像一块冰。
他甚至没看暴怒的王虎，只是低头，用两根手指捏起了那块儿童手表。粉色的塑料表带，卡通的表盘，与这间阴森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屋子格格不入。
“这不是炸弹。”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是炸弹？”王虎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那这倒计时是干嘛的？放烟花给我们看？”
“是测试。”秦明将手表翻转过来，展示给他们看。手表的背面，被人用电烙铁烫出了一个潦草的字母——‘Q’。
“测试我们的反应时间。”秦明解释，“从我们破门，到发现这个‘装置’，再到做出应对。他全程都在看。”
他指了指墙上那个被子弹打碎的摄像头。
“倒计时和摄像头是联动的。摄像头被毁，信号中断，计时就停止。他想知道，是谁在指挥，是谁第一个识破了他的圈套。”
赵立国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这个钟表匠，不仅是个杀人犯，还是个变态的心理学家。他不是在逃跑，也不是在反击，他是在……筛选对手。
他把这场追捕，当成了一场面试。
“该死的变态！”王虎啐了一口，但气势明显弱了下去。他再蠢也明白了，他们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不是因为炸弹，而是因为他们差一点就在凶手面前暴露了自己所有的应对策略。
如果刚才他们呼叫拆弹专家，或者慌乱地疏散，那他们所有的行动模式，都会被那个躲在暗处的魔鬼看得一清二楚。
而秦明，用最简单粗暴的两枪，中断了这场面试。
“Q……”李凯颤声念出那个字母，“这是什么意思？挑衅？”
“是签名。”秦明把手表放进证物袋，“他选中我了。这是他送给我的……入场券。”
他的话让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赵立国看着秦明，眼神复杂。他原本只是想借用这把刀，没想到这把刀锋利到直接和对手的刀尖撞在了一起。现在，事情已经失控了，从一桩凶杀案，演变成了两个高智商怪物之间的私人游戏。
而他们这些警察，成了棋盘上的兵卒。
……
警局办公室，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技术人员正在对那块儿童手表进行拆解分析。大屏幕上，天虹公园的监控画面还在播放，刘闯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湖心亭附近转悠，时不时焦躁地打着电话。
“报告！手表内部结构被改造过，加装了一个微型信号发射器！”一个技术警员喊道，“不是GPS，频率很奇怪，像是一种……点对点的加密通讯协议。我们正在尝试破解！”
钟表匠没有给刘闯回复。
他似乎已经对这颗弃子失去了所有兴趣。
王虎烦躁地在屋里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咚咚响。他讨厌这种感觉，敌人看不见摸不着，他们只能被动地破解对方留下来的谜题，像一群围着魔方束手无策的傻子。
“要我说，就该把那个刘闯抓回来，再审！”他一拳砸在桌子上，“我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没用的。”秦明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他一直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刘闯的身影，“刘闯知道的，已经全部告诉我们了。再审，只会让他彻底崩溃。一个崩溃的棋子，没有任何价值。”
“那现在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王虎的火气又上来了，“等你的‘钟表匠’给你送第二张入场券？”
秦明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目光在无数个监控画面之间来回切换。
赵立国揉着发痛的太阳穴，拿起电话：“把刘闯撤回来，派两个人暗中保护。另外，立刻对林婉的社会关系进行深度排查，特别是艺术圈的人。我不信这个钟表匠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命令下达，整个团队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些常规的侦查手段，对付钟表匠这种级别的对手，恐怕收效甚微。
真正的突破口，还在秦明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落在了那个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年轻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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