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赢了这一局。但是，你打开了一个你根本不了解的盒子。你以为你拯救了什么吗？”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无比诡异。
“不，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林婉为什么心甘情愿地走进我的手术室。你也不知道那个律师，张伟，他手腕上的天平刺青，到底在为谁的罪恶称重。”
隔离罩外的沈炼，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
但他的声音，被另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淹没了。
刺耳的警报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沉的机械运转声。地下室顶部的合金板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深邃的升降通道。
三名身穿黑色特卫服，戴着全面罩的男人，从天而降，动作利落得像从电影里走出来的特种部队。
他们没有看秦明和王虎，甚至没有看发疯的沈炼。
其中两人径直走向那台失控的生命维持仪，动作娴熟地从腰间抽出工具，开始紧急抢修。
另一个人，则走到隔离罩前。
他没有试图打开罩子，只是隔着厚厚的玻璃，对着秦明，微微欠了欠身。一个标准的，却毫无温度的鞠躬。
然后，他抬起手，按了一下耳边的通讯器。
一个冷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男声，通过隔离罩内置的扬声器响了起来。
【秦顾问，我们老板想见你。】
王虎刚缓过劲，听到这话，一口气差点又没上来。
“你们老板？你们老板是谁？让他自己滚过来见我们！”他扶着墙，吼得脖子青筋暴起。
那个黑衣人没有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秦明。
秦明擦掉嘴角的血迹，慢慢站直了身体。
他看着那个黑衣人，又看了看外面被完全无视，像个小丑一样的沈炼，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会来的。”秦明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周鸿年不会见任何人。来的，只会是他的律师。”
黑衣人面罩后的眼神，似乎动了一下。
扬声器里的声音沉默了几秒，再次响起。
【地点，你定。】
……
三天后，市局顶楼的天台。
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秦明一个人站在天台边缘，俯瞰着这座车水马龙的城市。
赵立国和王虎站在他身后几米远的地方，神色复杂。
“就这么……完了？”王虎狠狠吸了一口烟，又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碎，动作里全是压抑不住的烦躁。
他到现在都想不通。
那天，那个黑衣人说完话就走了。升降梯带着沈炼和那堆乱七八糟的仪器，消失在地下室顶部。
等他们带着大部队再次冲进去的时候，整个博物馆旧址，空空如也。
不，也不是完全空。
沈炼的“工作室”里，多了一个加密硬盘。
硬盘里，有沈炼杀害林婉和张伟的全程录像，清晰、完整，甚至带着病态的美学构图。还有一份他亲笔签名的“艺术自白书”，详细阐述了他的创作理念。
证据链完整得无懈可击。
所有罪责，都指向沈炼一人。
一个疯狂的，孤僻的，反社会的艺术家。
案子破了。
媒体一片赞誉，称静安警方雷霆出击，三天内破获奇案。赵立国和他的团队，收到了市里的嘉奖。
皆大欢喜。
可王虎觉得比吃了苍蝇还恶心。
那个叫周鸿年的富豪，那个所谓的“老板”，像个幽灵，自始至终没有露面。他就这么轻飘飘地，用一个硬盘，抹掉了一切。
抹掉了那个地下实验室，抹掉了那个跳动的心脏，抹掉了他们差点死在里面的事实。
“他这是在跟我们示威！”王虎低吼，“他告诉我们，他可以随时捏死我们，也可以随时赏我们一根骨头！”
赵立国沉默着，他没法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
他们面对的，是一个能用钱和权，在城市底下建起一个私人王国的庞然大物。抓一个沈炼，对他来说，就像拔掉一根头发。
“秦明，”赵立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为什么会选在这里，见他的律师？”
秦明没有回头。
“因为这里最高。”他说，“站得高，才能看得清，自己有多渺小。”
他的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穿着顶级手工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在两个黑衣保镖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主动伸出手。
“秦顾问，久仰大名。我是周先生的法律代表，姓吴。”
秦明转过身，却没有和他握手。
吴律师也不尴尬，自然地收回手，推了推金丝眼镜。
“硬盘，你们收到了。我想，赵队长应该已经结案了。”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谈论一桩普通的生意。
“周鸿年呢？”王虎忍不住冲了上去，“他躲在哪里？他跟这个案子到底什么关系？！”
吴律师看都没看王虎，他的眼里只有秦明。
“秦顾问，周先生很欣赏你。他说，你是唯一一个，能看懂沈炼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有资格和他对话的人。”
“所以，他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吴律师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却充满了诱惑。
“这个世界，病了。而周先生，正在寻找治愈它的方法。我们缺一个……能解剖病灶的主刀医生。”
“你在招安我？”秦明面无表情。
“不。”吴律师笑了，“是邀请。邀请你，来看一个更大的世界。一个……超越生死的，全新的世界。”
王虎听得一头雾水，又怒火中烧：“你们他妈的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秦明却听懂了。
周鸿年，那个躲在幕后的疯子，在见识了他的能力后，非但没有选择除掉他这个威胁，反而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因为在周鸿年看来，他们是同一种人。
为了达到目的，可以无视一切规则，践踏一切道德的怪物。
“替我谢谢他。”秦明说，“但我对当上帝，没兴趣。”
吴律师脸上的笑容不变。
“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周先生说，总有一天，你会来主动找我们的。”
他朝秦明点了点头，转身，带着人，从容离去。
仿佛这里不是戒备森严的警察局，而是他家的后花园。
天台上，又只剩下他们三人。
王虎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护栏上，“太嚣张了！太他妈嚣张了！”
赵立国长长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王，收队吧。案子，结了。”
王虎猛地回头，死死盯着赵立国：“就这么算了？沈炼说的那些话，林婉，张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赵立国沉默。
秦明却在这时开口了。
“他们不是不明不白。”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
“林婉，两年前被确诊为运动神经元病，就是俗称的渐冻症。对一个舞蹈家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王虎和赵立国都愣住了。
“她去圣雅牙科诊所，不是为了美白。那家诊所的地下，有一个黑市器官交易点。她想换一具健康的身体。她在那里，认识了沈炼。”
“沈炼给了她一个虚假的希望——永生。把她的身体，变成一件‘永恒的艺术品’。所以，她是自愿的。她以为自己会以另一种方式，永远美丽下去。”
“至于那个律师，张伟。”
秦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是张伟的档案照。
“他手腕上的天平刺青，不是为了标榜正义。那是他加入的一个地下组织的标志。这个组织，专门为周鸿年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麻烦’，包括……制造意外，让人消失。”
“张伟，是周鸿年的清道夫。而他最后一次任务，就是处理掉一个给周鸿年做秘密实验，却不小心搞出人命的医生。”
“那个医生，叫费德伦。”
赵立国浑身一震。
天平之心博物馆的馆长！
“当年博物馆失窃是假，费德伦全家被灭口是真。张伟，就是执行人。”
“沈炼，是费德伦最得意的学生。他杀了张伟，用他最引以为傲的‘天平’，为他的老师，称了一次罪。”
秦明平静地叙述着这一切。
天台上的风，仿佛都停了。
王虎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立国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原来，每一个死者，都不是无辜的。
每一个看似疯狂的行为背后，都有一条冰冷、黑暗的逻辑链。
沈炼不是单纯的变态，他是一个复仇者，一个审判者，一个自封的……神。
而他们，从头到尾，都只是在雾里看花。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赵立国的声音都在抖。
“猜的。”
秦明丢下两个字，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案子结了，赵队。我的工作，结束了。”
他走得没有一丝留恋。
只留下赵立国和王虎，站在天台上，看着这座繁华又陌生的城市，久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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