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义？”秦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但快到让人无法捕捉，“或许吧。但在我看来，这更像一场社会实验。或者，一场狩猎游戏。猎物，是那些自以为逃脱了惩罚的‘坏人’。而猎人，躲在暗处，欣赏着一出又一出完美的复仇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那面写着“为人民服务”的锦旗。
“苏溪是第一个被我们看到的演员。我需要知道，在她之前，还有多少‘演员’上过台。在她之后，又有多少‘演员’正在排练。”
赵立国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终于明白秦明为什么要把自己关起来。
他不是在休息，他是在脑中构建一个全新的，远比苏溪案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犯罪模型。
如果秦明说的是真的……
那他们之前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刚刚掀开了地狱的一角。
“我批。”赵立国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需要什么人，什么设备，你直接跟李凯说。我给你最大的权限。”
王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颓然坐下，一言不发。
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当他还在为破了一个案子而沾沾自喜，为结案报告的措辞而头疼时，这个男人，已经看到了藏在案子背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森林。
差距。
这就是无法逾越的差距。
秦明点了点头，似乎对赵立国的决定毫不意外。
他看向李凯。
“李凯。”
“在！”李凯一个激灵，立刻站得笔直。
“第一，以‘星光慈善基金’为关键词，检索过去十年所有与静安市福利机构有关的金融往来。不管多小的数额，一笔都不能漏。”
“第二，建立一个数据库。所有从静安福利院出去，并且在官方记录里‘失联’或‘自行离院’的孩子，全部录入。我要他们的详细资料，照片，以及离院前的最后一次心理评估报告。”
“第三，”秦明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措辞，“查一下，十年前，静安福利院的院长是谁。我要他从出生到现在的全部履历。”
李凯拿着笔记本，奋笔疾书，手心全是汗。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接一个任务，而是在接一份指向深渊的地图。
“明白！”
“给你三天时间。”秦明说完，转身就走，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
办公室的门再次关上。
赵立国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拿起那份冰冷的盒饭，大口大口地扒拉起来。
必须得吃。
他知道，一场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李凯感觉自己快要瞎了。
屏幕上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无数个公司名，账户代码，转账记录，在他眼前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一个个模糊的光点。
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他几乎没合眼，全靠咖啡和功能饮料顶着。
秦明布置的任务，听起来只有三条，但每一条都像是无底洞。
“星光慈善基金”的狡猾程度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是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通过数十个国家的上百个中间账户进行资金转移。每一笔钱都被拆分成无数份，像尘埃一样撒向全球金融网络，经过无数次辗转腾挪后，再以“个人捐赠”的名义，悄无声息地汇入目标账户。
这种洗钱手法，专业到让经侦科的老油条们都咋舌。
如果不是秦明指明了方向，就算有人把这份账本摆在面前，也不可能发现任何问题。
李凯就像一个在沙漠里找一粒特定沙子的人。
他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他调取了静安市所有福利机构过去十年的财务系统日志，然后用自己编写的脚本，和“星光”基金那庞杂的流水进行交叉比对。
电脑的CPU风扇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
李凯的眼睛布满血丝，他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猝死在键盘上。
“有了！”
凌晨三点，李凯发出一声嘶哑的怪叫，把旁边打盹的同事吓得一哆嗦。
屏幕上，一条记录被高亮标红。
时间：九年前。
收款方：静安市儿童福利院。
捐赠人：马库斯·冯（MarkusVon），德籍商人。
金额：5万欧元。
备注：用于改善院内儿童心理健康设施。
这看起来是一笔再正常不过的跨国捐赠。
但是，李凯通过技术手段，层层追溯，发现这笔钱的源头，在进入马库斯·冯的账户之前，经过了“星光慈善基金”名下一个子账户的流转。
它被伪装得天衣无缝。
但终究留下了蛛丝马迹。
李凯的手指颤抖着，点开了捐赠人“马库斯·冯”的资料。
照片上是一个典型的欧洲白人，金发碧眼，笑容和煦。
资料显示，他是一位热心慈善的成功商人，常年资助世界各地的贫困儿童。
可当李凯把他的名字和静安市的出入境记录进行比对时，一个诡异的事实出现了。
这位“马库斯·冯”，在过去二十年里，从未有过入境中国的记录。
一个从未踏足过中国的德国商人，为什么会精准地给一家名不见经传的中国福利院捐款？
李凯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他立刻开始检索“马库斯·冯”和静安福利院的其他关联。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仿佛这笔捐款是凭空出现的。
李凯不信邪。
他换了个思路。
既然查不到捐赠人，那就查这笔钱的用途。
5万欧元，在九年前不是一笔小数目。福利院用它来做什么了？
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档案室的故纸堆里，翻出了当年福利院的财务支出报告。
报告显示，这笔钱大部分被用于采购一批“先进的沙盘游戏治疗工具”，以及聘请一位“海外心理专家”对院内职工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培训。
李凯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他立刻调出了那位“海外心理专家”的资料。
专家的名字叫“PeterChen”。
美籍华人。
履历光鲜得吓人，哈佛大学心理学博士，曾在多家世界顶级心理研究机构任职。
可当李凯看到照片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照片上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这个人……
李凯猛地站起来，冲到物证科，调出了苏溪的全部审讯资料。
他翻到其中一张照片。
那是苏溪大学时期的师生合影。
在照片的角落里，一个男人站在阴影中，同样戴着金丝眼镜，同样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他就是苏溪的博士生导师。
也是后来推荐苏溪回国，进入这家心理咨询机构的“恩师”。
他的名字是，陈敬。
PeterChen。
陈敬。
李凯感觉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线索，就这么串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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