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城市的另一端，一间可以俯瞰整个江景的顶层公寓里。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灯火，宛如星河。
房间里却只开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
陈敬，或者说，曾经的陈海，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轻轻摇晃。
酒液在杯中，呈现出一种粘稠的，血液般的色泽。
他的面前，是一个巨大的投影屏幕。
屏幕上，是秦明的照片，以及他明天要去福利院旧址勘查的新闻。
新闻的来源，是一家不起眼的本地媒体，但陈敬知道，这消息是真的。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温和的，学者般的微笑。
但如果凑近看，会发现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虚无。
他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
“先生。”对面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分不清男女的声音。
“苏溪，是一个失败的作品。”陈敬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她太情绪化了，复仇的快感，让她忘记了计划的本质。”
“是的，先生。她玷污了您的艺术。”
“不。”陈敬轻轻抿了一口红酒，“她没有玷污。她只是证明了，人性的脆弱。这本身，也是艺术的一部分。一件有瑕疵的艺术品，更有警示意义。”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现在，那个叫秦明的警察，想来我的‘画室’参观。他似乎对我的第一幅作品，很感兴趣。”
“需要‘清理’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冰冷。
“清理？”陈敬笑了，“不，那太无趣了。就像一个棋手，在对手刚刚摆好棋局时，就直接掀了桌子。那是懦夫的行为。”
他看着窗外那片繁华的夜景。
“我花了十年时间，才搭建好这个舞台。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一个能看懂我戏剧的观众，我怎么能让他这么快就退场呢？”
“那您的意思是……”
“让他来。”陈敬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期待，一丝玩味。
“给他准备一份‘礼物’。一份能让他更了解我的‘创作理念’的礼物。”
他伸出手，仿佛要将整个城市的灯火都握在掌中。
“告诉下一个‘演员’，他的剧本，可以开始了。”
“地点，就在他想去的地方。”
“静安市儿童福利院。”
次日清晨，天色是一种沉闷的铅灰色，像是凝固的浓烟。
静安市刑警队的简报室里，空气比天气还要压抑。
王虎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靠着墙，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投影幕布上的福利院平面图。那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个个他认为的狙击点和突击路线，密密麻麻，像一张捕兽的网。
他的视线偶尔会飘向角落里那个悠闲的男人。
秦明正端着一杯速溶咖啡，用一根塑料搅拌棒不紧不慢地搅动着。咖啡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让他看起来像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
这副姿态让王虎心头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这家伙到底明不明白，他们要去的是一个疯子精心布置的陷阱？一个已经吞噬了数条人命的屠宰场？
“队长，”王虎终于忍不住了，声音粗粝地划破了沉默，“外围封锁已经部署完毕。A组负责一、二号楼，B组负责三号楼和后院。狙击手就位。我带突击队，跟他进去。”
他用下巴指了指秦明。
赵立国按着发胀的太阳穴，点了点头。他一夜没睡，眼下的乌青浓得像墨。
“所有人都穿最高防护等级的防爆服，带上武器。”王虎加重了语气，“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一个人出事。”
“我不需要。”秦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他放下咖啡杯，走到桌前，从一堆装备里拿出了一副普通的乳胶手套。
“而且，我还需要一些别的东西。”
王虎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你又要搞什么花样？”
秦明没理他，而是转向实习警员李凯，那眼神仿佛在说，这里只有你一个能听懂人话。
“李凯，去后勤处，帮我领一套保洁工具。要最全的，拖把，水桶，各种型号的刷子，还有……”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整个简报室陷入诡异寂静的名词。
“……一瓶工业级浓度的管道疏通剂和一台盖革计数器。”
管道疏通剂？盖革计数器？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赵立国在内，全都愣住了。
这是去勘查现场，还是去进行核废料处理？
王虎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讽。“怎么？秦大顾问是觉得现场太脏，准备亲自打扫一下卫生，好让凶手下次来的时候有个舒适的环境？”
秦明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
“如果你认为打扫卫生需要用到盖革计数器，那你中学物理课的老师应该感到很羞愧。”
说完，他不再理会脸色涨成猪肝色的王虎，径直朝门外走去。
“半小时后出发。”
静安市儿童福利院的旧址，坐落在城市被遗忘的边缘。
生锈的铁门歪斜地挂着，上面“阳光之家”四个褪色的美术字，在阴沉的天色下像一个冰冷的笑话。院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几乎要将整个建筑吞噬。
李凯坐在车里，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看着那栋主楼，灰色的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头，像一块块凝固的血痂。破烂的窗户如同一个个黑洞洞的眼窝，空洞地凝视着他们这些不速之客。
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感觉，这栋楼是活的。
它在呼吸，在等待。
“所有人，检查通讯！”王虎在对讲机里吼道，声音里的电流音都带着一股杀气。
特警队员们迅速下车，呈战斗队形散开，黑色的作战服和冰冷的枪械，给这个死寂的地方带来了一丝肃杀之气。
秦明推开车门，慢条斯理地从后备箱里搬出他那些“装备”。
一个装满了各种刷子的红色塑料桶，一个崭新的拖把，还有那个让所有人匪夷所思的，黄色的手持盖革计数器。
王虎看着他这身行头，眼角抽搐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对身边的队员做了个手势。
“跟紧他。他要是敢乱动，直接按倒。”
“是！”
秦明对这一切恍若未闻。他戴上乳胶手套，拎着他的清洁桶，第一个走向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
他走得很慢，不像是在勘查，更像是在散步。他的目光扫过地面上每一块龟裂的水泥，扫过墙角丛生的杂草，扫过窗户上每一道裂纹。
李凯跟在他身后，紧张地握着枪。
他发现秦明的视线很奇怪。他从不抬头看那些显眼的破洞或者涂鸦，反而总是盯着一些毫不起眼的角落。比如一块被青苔覆盖的台阶，或者是一截断裂的排水管。
仿佛在他眼里，整个世界都由另外一套完全不同的逻辑构成。
“这里。”秦明在一楼大厅的入口处停下了脚步。
大厅里一片狼藉。倒塌的桌椅，散落一地的儿童读物，墙上还挂着一张孩子们的合影，照片上的笑脸蒙上了厚厚的灰尘，显得诡异而悲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菌与腐烂物混合的恶心气味。
王虎带着人冲了进来，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A组，清查左翼！B组，右翼！注意任何可疑物品！”
秦明却对周围的混乱视若无睹。他走到大厅中央，将水桶放下。
那里有一片空地，看起来比别处要干净一些，但也仅仅是一些。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拧开水龙头，开始往桶里放水，又熟练地拿起拖把，浸湿，拧干。
他开始拖地。
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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