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静安市的雨下得格外阴冷。
李凯带人冲进那老茶馆时，迎接他的并不是陈伟生，而是一个摆在空荡荡雅座正中央的木制玩偶。玩偶的面部雕刻得栩栩如生，甚至连陈伟生那常年因焦虑而微微颤抖的眼袋都抓住了。
“赵队，陈伟生失踪了。”李凯的声音在无线电里颤抖，“现场只有……一个玩偶，还有他的手机。”
刑警队会议室内，秦明死死盯着传回来的照片。玩偶的姿势很奇怪，它单膝跪地，双手向上托举，仿佛在承接某种神谕。
“这不是托举，这是接住。”秦明猛地站起身，眼神中闪过一丝极罕见的冷冽，“他在模拟坠楼。陈伟生被带去了当年的案发现场——大院的那栋老家属楼。”
当赵立国带着大部队赶到老家属楼顶层时，天台上的风呼啸如刀。陈伟生被绳索悬挂在天台边缘，脚下是十几层楼的高度。在他对面的阴影里，一个穿着宽大风衣、戴着医用口罩的男人正静静地坐着，手里握着一把裁纸刀，另一只手牵着悬挂陈伟生的滑轮组绳索。
那是“石头”，也就是当年的学徒周磊，照片里那个一直低着头、存在感最低的少年。
“王虎也在他手里。”赵立国咬牙切齿地看着角落里昏迷不醒的老刑警。王虎因为私下调查地下钱庄，竟撞进了周磊提前布置好的陷阱。
“秦顾问，你比我想象中快了三分钟。”周磊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因长期压抑而扭曲的平静，“他们杀了李峰。为了那张根本不存在的‘星愿’设计图，他们把李峰推了下去，因为他们以为李峰知道图纸藏在哪。我师傅周信没有死于火灾，他死于心碎。在那场火灾前，他已经因为失去最爱的学徒李峰而疯了。”
“所以你不仅要杀人，还要摧毁他们的名誉。”秦明跨过警戒线，一步步走向周磊。
“名誉？”周磊狂笑起来，“他们有这种东西吗？刘建军靠着偷来的半张残稿发了家，张伟和孙海分了脏，陈伟生最聪明，他负责抹平账目。我要的不是他们的命，我要的是他们重新体会李峰坠落时的恐惧。”
“周磊，你漏算了一点。”秦明在距离他五米处停下，“李峰不是被推下去的。”
周磊的笑容僵住了：“你说什么？”
“我查阅了李峰坠楼当年的尸检原件，由于当时的法医是周信的朋友，他在报告里隐瞒了一个细节。李峰的指甲缝里有水泥粉末，那是他自己翻墙爬上楼顶时留下的。他不是被推下去的，他是为了躲避那四个人的追问，慌不乱路中失足。”秦明的声音如手术刀般精准，“你的师傅周信临终前留下的那封信，我已经在‘童梦’手工坊的隔层里找到了。他知道真相，所以他选择了原谅，没有报案。他唯一的要求，是让你们这几个剩下的孩子，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周磊的手剧烈颤抖起来，裁纸刀在陈伟生的绳索上划出一道细痕。
“不……你在骗我！如果他原谅了，为什么要让我承受二十年的恨！”
“那不是他让你承受的，是你自己选择了沉溺。”秦明拿出一张泛黄的信纸，“这是你师傅给你的。他在信里说，石头，你是最像他的，心思太重，容易折断。如果你哪天想回来了，就去看看那棵老槐树下的埋着的东西。”
周磊的防线在那一瞬间彻底崩溃。他看着手中那张象征着“审判者”的名单，又看向被悬挂在半空、早已吓得屎尿横流的陈伟生。这种所谓的复仇，在真相面前显得如此滑稽且丑陋。
就在周磊失神的刹那，王虎突然暴起，作为一名老刑警，他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一个利落的侧踢踢飞了周磊手中的刀，李凯则如同猎豹般冲上，将周磊死死压在身下。
陈伟生被拉了上来，瘫软在地上嚎啕大哭，等待他的将是法律对二十年前侵占财产与纵火罪行的迟到清算。
黎明时分，静安市的雨停了。
秦明站在老家属楼下，看着法医车带走周磊，眼神依旧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王虎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老脸有些挂不住，闷了半晌，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给秦明。
“那封信……是真的？”王虎嗓音沙哑。
秦明没接烟，只是转身走向自己的那辆旧吉普：“信是真的，但关于李峰失足的推论，是我诈他的。指甲缝里的水泥粉末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但在那种心理崩塌的边缘，他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放手。”
王虎愣在原地，看着秦明的背影，烟灰掉落在手背上也浑然不觉。这个被称为“怪物”的顾问，不仅看穿了尸体，更看穿了人心最阴暗也最柔软的裂缝。
赵立国走过来拍了拍王虎的肩膀：“老王，经验重要，但有时候，真的得承认，这个世界属于这些能看到‘幽灵’的人。”
秦明坐在车里，打开笔记本，在“连环杀人案”的卷宗最后一页，写下了两个字：合缝。
他合上电脑，发动引擎。城市在晨曦中渐渐苏醒，而那些深埋在旧时光里的罪恶与救赎，终于在这一夜的博弈中，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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