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时,阳光正从高窗斜射进来,在水泥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痕迹。
赵立国坐在椅子上,双手平放在桌面,手铐已经取下了。他抬头看向门口,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恐惧和绝望,而是一种复杂的茫然——像是沉在水底太久的人,突然被拉出水面,阳光刺眼,空气稀薄,还不知道该如何呼吸。
秦明走进来,身后没有跟着王虎。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到赵立国对面坐下,将文件推到他面前。
“签了这份,你就可以走了。”
赵立国低头看了一眼文件抬头——《撤销强制措施决定书》。他的手微微颤抖,却没有去碰那份文件,而是抬起头看着秦明。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清白了。”秦明的声音依旧很平,但少了之前的冷意,“或者说,你的罪名不涉及爆炸案主谋共犯。你被林远控制,替他办事,包庇案件,这些罪名跑不掉。但你不是他的同谋,你是他的傀儡。法律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审判,但不会让你替他背锅。”
赵立国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低下头,盯着那份文件,眼眶渐渐泛红。
“我……我这些年……”
“你这些年做的事,该认的认,该承担的承担。”秦明打断他,“但你当年在缉毒队的那个案子,林远安排主犯逃脱的证据,我们已经找到了。那件事,你是被设计的,不是主动失职。局里会重新调查,给你一个说法。”
赵立国的肩膀开始颤抖。他抬起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秦明没有看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赵队,你在警队三十年,破过多少案子,抓过多少罪犯,你自己最清楚。你犯过错,栽过跟头,被人拿住把柄,一步步走到今天。但你也救过人,拼过命,对得起这身警服。现在,账要算清楚,但人不能一直趴着。”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
“起来吧。外面有人在等你。”
赵立国放下手,眼睛红肿,却努力挺直了脊背。他看着秦明,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谢谢。”
秦明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你最后说的那个名字,金斑喙凤蝶,是破案的关键。你帮了我,也帮了你自己。”
赵立国站起身,签了那份文件。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秦明……你父亲的事,我当年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
“我知道你不知道。”秦明打断他,“走吧。”
赵立国点点头,推门而出。
阳光照在他灰白的头发上,那个佝偻的背影,第一次有了一点重新挺直的迹象。
———
三天后,市局召开新闻发布会,正式通报“10·12”化工厂爆炸案及相关案件侦破情况。
局长亲自主持,秦明站在台下,看着聚光灯下的局长宣读案情通报:
“……犯罪嫌疑人林远,系原宏远化工安全总监,十年前制造爆炸案后假死脱身,通过伪造证据、洗钱、行贿等手段,长期操控多名公职人员为其效力。经查,林远涉嫌故意杀人、制造爆炸、洗钱、行贿、诬陷等多项罪名,现已被依法逮捕……”
“……原刑侦支队支队长赵立国,因失职、包庇等行为,造成恶劣后果,但是由于其认罪态度良好且第一时间配合侦查且并未实际造成严重损失。经查,其并非爆炸案共谋,系被犯罪嫌疑人林远控制利用。鉴于其三十年来对警队的贡献,以及案件侦破中的配合,局党委研究决定,恢复其警籍及其原职务……”
“……原刑侦支队侦查员秦建国同志,经查系被林远诬陷,所有指向其的所谓‘证据’均系伪造。现恢复其名誉,追授二级英模称号……”
台下闪光灯此起彼伏,记者们举手提问。秦明没有继续听下去,悄悄退出会场。
走廊尽头,王虎靠着墙抽烟,看到他出来,递过去一根。
秦明摆摆手,走到窗边。
王虎吐出一口烟圈:“怎么不去台上站着?你才是破案的主角。”
“我不是主角。”秦明看着窗外,“我爸才是。还有那些当年死在这场案子里的人。”
王虎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
“赵立国那边,你去看看吗?他明天就去警校报到了。”
秦明想了想,点点头。
———
市警校坐落在城郊,依山而建,秋天的时候满山红叶。
战术教官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一层,门开着。秦明敲了敲门框,赵立国从办公桌后抬起头。
他穿着警校教官的制服,头发剃得很短,人瘦了一圈,但精神看起来比在看守所时好了太多。看到秦明,他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
“秦明?你怎么来了?”
“路过。”秦明走进来,目光扫过办公室。墙上挂着战术训练示意图,桌上摆着一摞教案,窗台上放着一个保温杯——一切都显得朴素而井井有条。
赵立国给他倒了杯水,两人相对坐下,一时有些沉默。
“这里还行?”秦明先开口。
“行。”赵立国点点头,“带带学员,讲讲实战案例,比在支队轻松多了。就是有时候看到那些年轻的脸,会想起自己当年……”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秦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
“赵队,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那天在审讯室,你说林远喜欢蝴蝶,说那是‘最完美的艺术品’。后来我见到他,他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他到底把那些蝴蝶标本,当成了什么?”
赵立国沉默了很久,眼神变得深远。
“他小时候的事,你知道多少?”
“不多。”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赵立国缓缓开口,“林远小时候在农村长大,家里穷,爹妈顾不上管他。他唯一的玩伴,就是山里的蝴蝶。他抓蝴蝶,做标本,把它们当成自己的朋友。后来有一次,他抓了一只特别稀有的蝴蝶,被村里一个有钱人家的孩子看上了,抢走摔死了。林远当时就疯了,拿石头把那孩子的头砸破了,差点出人命。”
秦明静静地听着。
“从那以后,他就不再把蝴蝶当朋友了。”赵立国继续说,“他把它们当成艺术品,当成自己的作品。他追求完美,追求独一无二,追求那种把美丽的东西永远凝固在手中的控制感。所以他才说,金斑喙凤蝶是最完美的艺术品——因为它稀有,因为它美丽,因为它可以被永远收藏。”
“那他把人当成了什么?”秦明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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