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四十五分。市公检法大楼三层。秦明办公室。
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一盏台灯。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空调温度打在二十度。冷飕飕的。
秦明坐在宽大的黑色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白纸上画着线条。一根一根。很直。没有任何意义的直线。
门被推开。
李凯第一个冲进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制服裤腿全是泥点子。他大口喘着气,把一叠打印纸放在桌上。
“秦顾问。名单拿到了。”
秦明没抬头。继续画完最后一条线。放下笔。
赵立国和王虎也走了进来。王虎脸色很难看。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他拉开一张椅子,一屁股坐下。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活真不是人干的。跑断腿。王虎心里骂了一句。
“查得怎么样。”秦明拿起李凯那叠纸。
李凯咽了口唾沫。“市里八家三甲医院。还有十二家私立口腔和骨科医院。一年内做过下颌骨钛板取出手术的。男的。符合法医给出年龄段三十到四十五岁的。一共二十七个。”
秦明翻开第一页。目光快速扫过。“排除了多少?”
“通过打电话和走访社区。二十四个都能联系上。活得好好的。剩下三个。”李凯翻开自己那个小本子。“这三个目前处于失联状态。家属或者单位报过警,或者几天没见着人。”
秦明手指敲了敲桌面。“念。”
“第一个。张建。三十三岁。无业。平时喜欢打牌。欠了一屁股高利贷。半个月前人就不见了。家属说可能躲债去了。”
秦明翻资料的手停住。“身高体重。”
“身高一米七。体重大概六十公斤。”
“下一个。”秦明直接略过。死者虽然泡了水,但骨架宽大,身高绝对在一米七五以上。张建不符合。
这种判断他懒得解释。王虎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第二个。孙志刚。四十二岁。做建材生意的。老婆说他去外地进货,三天没来电话。不过刚才我们查了他的银行卡流水。昨天下午在邻省有个提款记录。”
“排除。”秦明声音没有起伏。
李凯点点头,继续念。“第三个。刘大强。三十九岁。离异单身。职业是冷藏车司机。专门给大鲜海鲜市场送货。就住在南区建材市场后面的回迁房。车队老板说他旷工四天了。电话关机。”
听到这几个关键词。南区。建材市场。冷藏车。
赵立国猛地抬起头。
秦明目光终于从纸上移开。他伸出手。“监控。”
王虎没好气地把牛皮纸信封扔在桌上。照片散出来。
“静安大道南段。三天前凌晨两点到四点。一共十一辆带冷库的厢式货车经过。就这些了。”王虎大口喝了一杯水。“这破监控探头八百年没擦过了。下着雨。别说车牌号,连车标都看不清楚。查个屁。”
秦明把十一张照片一字排开。
台灯的光打在照片上。灰白色的颗粒感很重。雨夜里的货车就像一个个模糊的长方形盒子。
他抽出一张。“轴距太短。微型冷藏车。装不下成年人平躺的冰柜。”扔进垃圾桶。
又抽出两张。“车厢侧面有大型广告喷绘反光。刘大强这种跑私人海鲜批发的,车身通常是素色。”扔掉。
王虎张了张嘴,想反驳。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挑挑拣拣。桌上只剩下三张照片。
秦明拿起桌上的放大镜。凑近看。
房间里死一样安静。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大概过了一分钟。秦明把其中一张照片推到赵立国面前。指着货车右后方的轮胎上方。
“这辆。”
赵立国凑过去看。只有一团模糊的灰白影子。
“这什么?”
“挡泥板。”秦明指尖点在那个位置。“普通泥水溅上去,在夜视监控下呈现的是深灰色或者黑色。但这块污渍反光率很高。呈现亮白色。这是高浓度的石灰浆或者石英粉末混合物甩在上面干涸后的效果。南区建材市场路口正在修地下管道,路面全是这种建筑废料。”
他顿了一下。视线扫过三人。
“死者是刘大强。抛尸的冷藏车就是他的车。”
王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站起来。
“秦顾问,你这就下定论了?就凭一团白灰和几个对得上的条件?万一刘大强只是开车去拉私活了呢?万一抛尸的是别人呢?这人命关天的案子,不能靠猜啊!”
秦明靠在椅背上。看着王虎。眼神冷得像冰。
“我不需要向你普法。也不需要解答你的万一。”
他直接转头看向赵立国。
“赵队。查刘大强名下那辆冷藏车的GPS定位。如果拆了,就行车轨迹追踪。找到那辆车。”
赵立国毫不犹豫地点头。“李凯,马上让交警队锁定刘大强车牌号,全市天眼搜排!”
“另外。”秦明打断准备往外跑的李凯。“带上技术科的人。还有破拆工具。以及鲁米诺试剂。”
王虎皱着眉。“带这些干什么?”
秦明站起身。走到衣帽架前。拿起自己的黑色冲锋衣穿上。拉链拉到最顶端。
“凶手处理尸体的手法极其专业。缝合面部、拔牙、切指纹。这种细致活不可能在露天或者废楼里完成。需要一个相对密闭、有光源、能冲洗的地方。”
他戴上黑色手套。
“刘大强的冷藏车厢,大概率就是第一案发现场。凶手杀了他,在车厢里处理完尸体,用他自己的车运到化工厂抛尸。最后把车遗弃。”
赵立国倒吸一口凉气。在冷藏车厢里把人肢解缝合?
“走。”秦明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拉开门走出去。
晚上七点十分。城郊废弃汽车回收站。
雨停了。空气里全是铁锈和机油的臭味。
几辆警车打着远光灯。把回收站的一角照得亮如白昼。
一辆白色的箱式冷藏货车停在两台报废的挖掘机中间。车牌已经被摘了。车身布满泥巴。右后侧挡泥板上,赫然糊着一块厚厚的白色石灰浆。
赵立国握着枪,带人靠过去。
车门没锁。驾驶室里空空如也。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车钥匙不见了。
王虎走到后面的冷藏车厢门前。戴上手套,拽了一下把手。
“锁死了。从外面挂的液压大锁。”
“砸开。”秦明站在五米开外的地方。冷冷开口。
技术科的两个警员拿着大号液压剪和撬棍上前。咔嚓几下。锁头掉在地上。
王虎深吸一口气。一把拉开厚重的车厢门。
一股刺鼻的漂白水气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腥臭。
手电筒的光柱打进去。
车厢内部很干净。干净得有些不正常。所有的内壁、地板都被高压水枪冲洗过。不锈钢地板反射着冷光。没有一滴血。
王虎转头看了秦明一眼。意思是,什么都没有。
秦明面无表情地走过去。跨上车厢。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瓶喷壶。鲁米诺试剂。
对着车厢中央的地板。喷洒。
大面积的喷洒。
“关灯。”秦明命令。
外面的警用强光手电瞬间熄灭。周围陷入黑暗。
几秒钟后。
车厢地板上。缝隙里。墙壁的下半截。
一点一点。大片大片。亮起了幽蓝色的荧光。
像是一张发光的、扭曲的网。布满了整个车厢。甚至能隐约看出一个人形拖拽的痕迹,以及大量喷溅状的蓝色光点散落在四周。
血。到处都是被清洗过的血迹反应。
王虎倒退了一步。后背发凉。
这里确实发生过一场屠杀。凶手极其耐心地把每一寸可见的血污都清理了。
秦明站在幽蓝色的光芒中央。低头看着脚下。
“法医科过来取样。做DNA比对。”
他蹲下身。目光死死盯着排水槽的一个死角。那里卡着一个反光的小东西。
很小。只有指甲盖的一半大。
秦明用长柄镊子把它夹出来。放进证物袋。
借着外面的手电筒重新亮起的光。赵立国看清了那东西。
一枚黑色的纽扣。边缘磨损严重。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英文字母标志。
“这不是刘大强衣服上的。”赵立国皱眉。“他一个干苦力的货车司机,不会穿这种带定制纽扣的衣服。”
“这是凶手留下的。”秦明把证物袋收进口袋。“他清理了所有的痕迹。唯独漏了这个。”
秦明跳下车厢。脱下手套。
“查这个牌子。另外,去刘大强的家里。把门撬开。我要看他的私人电脑和账本。”
王虎这回没废话。转身就去安排。
案子。终于撕开了一条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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