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半。南区建材市场背后的回迁小区。
雨停了但风很大。三号楼四单元。楼道里的感应灯全坏了。黑漆漆的。
王虎嘴里咬着战术手电。拿出一根特制的细铁丝。捅进402室的防盗门锁孔。捣鼓了大概十几秒。咔哒一声。生锈的锁芯转动了。
门被推开。一股浓烈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那味道混合着变质的外卖、发酵的啤酒，还有常年不洗澡的体味。太冲了。李凯站在后头，没忍住干呕了一声。赶紧用手捂住鼻子。
赵立国按了一下门边的墙壁开关。没反应。
“欠费停电了。”赵立国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进屋内。
一室一厅的老格局。很乱。地上全是烟头和空酒瓶。破烂的沙发上堆着几件沾满油污的脏衣服。茶几上放着两盒泡面，汤上面飘着一层绿色的霉菌。
秦明最后一个走上楼。
他依然穿着那身黑色冲锋衣。戴着双层医用橡胶手套。面无表情地跨过地上的杂物。鞋底很稳。没有踩到任何一个易拉罐。
“这猪窝。”王虎吐了口唾沫。“这小子就是个跑大车的糙汉子。秦顾问，你确定这种人能把什么重要线索藏在家里？”
秦明没理他。径直走向卧室。
赵立国挥挥手。“李凯，去翻翻抽屉。找找有没有账本、存折或者电脑。王虎，搜客厅。”
几个人开始干活。翻箱倒柜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刺耳。
秦明站在卧室中央。没急着动手。
手电筒的光打在双人床上。床单皱巴巴的。床头柜上放着半包红塔山和一个塑料打火机。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劣质夹克。
太普通了。普通到没有任何翻找的价值。
他转过身。视线落在紧挨着卧室的卫生间。
空间极小。墙上的白色瓷砖脱落了一大半。洗手台的镜子上满是水渍。一个老式的抽水马桶缩在角落里。
秦明走进去。蹲在马桶旁边。
这马桶的底座边缘，有一圈很新的白色玻璃胶。跟周围发黑的瓷砖缝隙格格不入。
他站起身。双手按住马桶水箱的陶瓷盖。往上一抬。
有些沉。盖子被挪开，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秦明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光柱直射进水箱内部。
水面飘着一层黄色的水垢。浮球阀泡在水里。
没有犹豫。秦明直接把戴着手套的右手伸进冰冷的水中。一直摸到底部。水箱底部的瓷壁上，贴着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被防水胶带死死固定着。
他手指发力。硬生生把那东西抠了下来。
带出水面。是一个用黑色防水胶带缠了五六层的硬塑料壳。大概只有烟盒大小。
外面的王虎听见动静，打着手电走过来。“找着什么了？”
秦明没说话。拿着塑料壳走到客厅茶几旁。把上面的发霉泡面盒扫到地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银色的折叠解剖刀。刀锋极薄。
轻轻一划。防水胶带被切开。
里面包着一个黑色的U盘。还有三张揉得皱巴巴的出库单。
李凯赶紧凑过来。用自己的手电给秦明打光。
秦明把单据摊平在茶几上。目光快速扫过。
“没有品名。”秦明声音冷淡，语速很快。“只有日期、重量和交货地点。八月十二日。北郊废弃采石场。五百克。冷链恒温四度。八月二十五日。西环路烂尾楼地下车库。三百五十克。同温。”
赵立国走过来，眉头拧成个疙瘩。“海鲜批发用不着写这么精确的克数。更用不着去烂尾楼交货。”
“五百克。刚好是成年人双侧肾脏加上特制保存液的标准重量。三百五十克。是一颗健康心脏带灌注液的重量。”秦明把单据装进证物袋。封口。“刘大强根本不是什么拉私活的。他是个地下器官运输员。”
王虎愣住了。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难怪要杀他灭口。这是条要命的产业链啊。”
就在这时。李凯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在安静的屋子里像个钻头。
他赶紧接通。听了几秒钟。眼睛猛地瞪大。
“好。我马上汇报！”
挂了电话。李凯连呼吸都急促了。“赵队！秦顾问！技术科那边有消息了！”
“讲。”秦明头都没抬，正拿着那个黑色的U盘端详。
“车厢里那枚纽扣。背面的字母缩写是‘SC’。技术科通过全市的制衣厂和外贸订单比对，查出这东西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它是本市一家叫‘圣心’的高端私人整容医院的定制医疗服纽扣。这种无菌服，只有他们医院最高级别的主刀医生才能穿。”
赵立国眼神一凛。“外科医生。懂缝合。会打方结。有手术刀。全都对上了。”
“还等什么？”王虎一把拔出腰间的配枪，咔哒一声上了保险。“走啊！现在就带人去封了那家什么圣心医院！把那帮拿手术刀的全逮回来审，肯定能撬开嘴！”
“蠢货。”
秦明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极度刺耳。
王虎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火气噌地就窜到了头顶。
“你骂谁呢！秦明，别以为你找着个破本子就能踩在老子头上！去抓嫌疑人有错？”
秦明抬起眼皮。冷冷地看着暴怒的王虎。
就像在看一具躺在解剖台上的尸体。毫无波澜。
“圣心医院是本市排名前三的私立医疗机构。背后有两家上市公司注资控股。你带着几个人去封门。去抓主刀医生。”秦明嘴角连一丝讥讽都欠奉。“凭什么。凭一颗随时可以伪造掉落的纽扣，和三张连名字都没写的送货单？”
王虎被噎得满脸通红。粗气喘得像个风箱。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别吵了。”赵立国沉声打断。“秦顾问说得对。证据链太单薄。直接去医院只会打草惊蛇。那你说怎么办？”
秦明转头。看向李凯。
“把你随身带的警用平板拿出来。”
李凯赶紧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平板电脑。开机。
秦明把那个防水的黑U盘递给他。“插上。读数据。”
李凯手忙脚乱地接上转接头。平板屏幕亮起。弹出一个输入密码的对话框。
“加密的。”李凯急了。“秦顾问，这得拿回局里找网安支队的人来破。可能要一两天。”
“试刘大强的冷藏车车架号后六位。”秦明盯着屏幕。
李凯赶紧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找到之前记录的车牌信息。输入。
密码错误。
“他前妻的生日。”秦明抛出第二个选项。
李凯查了户籍资料。输入。
还是错误。
王虎在旁边冷哼。“这就叫瞎猫碰死耗子。还是得拿回局里……”
“试他那辆货车的载重核准吨位数字，加上冷库设定的恒温最低摄氏度数值。”秦明直接打断了王虎的话。
李凯愣了一下。“载重是2.5吨，恒温最低是零下18度。那就是2518？”
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敲下四个数字。
回车。
屏幕卡顿了一秒。
紧接着。进度条瞬间拉满。一个隐藏的文件夹弹了出来。
开了。
王虎张着嘴。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像吃了只苍蝇一样难受。
赵立国凑到屏幕前。
文件夹里没有想象中的庞大账单。只有三个视频文件。
李凯点开第一个。
画面很暗。似乎是偷拍的视角。摄像头应该藏在刘大强衣服胸口的位置。
视频里是一个地下车库。刘大强推着一个带轮子的医用冷藏箱往前走。前方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
商务车后备箱打开。一个穿着全套黑色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男人站在那里。
看不清脸。
但男人的左手拿着一个扫描仪。在冷藏箱上扫了一下。
滴。
“货很新鲜。尾款已经打进你指定的账户。”男人开口。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沙哑而机械。
男人的左手手腕上，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袖口。袖口上，赫然钉着一颗黑色的定制纽扣。
跟案发现场找到的那颗一模一样。
视频到此结束。只有短短的三十秒。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秦明转过身。往门外走去。
“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看到圣心医院所有左撇子主刀医生的详细档案。包括他们的非公开手术记录。以及近半年离职的人员名单。”
他走到楼梯口。停住脚步。回头看着赵立国。
“另外。查刘大强过去半年账户里所有的现金存入记录。找出他跟这帮人之间资金往来的地下钱庄。把钱的流向挖出来。”
说完。秦明直接消失在漆黑的楼道里。只有平稳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王虎气得一脚踹在门框上。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
“这什么毛病！使唤咱们跟使唤狗一样！”
赵立国拍了拍王虎的肩膀。眼神却死死盯着平板上的那个定格画面。
“干活吧。这案子的水。比咱们想的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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