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充耳不闻。视线死死锁在七号屏幕上。
“停。放大左上角。”秦明突然开口。
李凯立刻按下空格键。拖动鼠标。把延安路中段的一个天眼探头画面放大。
画面里。黑色丰田车正以极慢的速度行驶在最右侧车道。
驾驶座的车窗贴了深色防爆膜。但因为阳光折射，勉强能看清里面的人影。
驾驶员李建国的头。极其诡异地歪在左边肩膀上。脖子折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副驾驶的张丽倒在中控台上。一动不动。
“这他妈的。”王虎吐掉口香糖。凑近屏幕。“这车在延安路的时候，这俩人就已经是个死人了啊！死人怎么开车？”
“这路段离车祸现场还有一点五公里。”赵立国脸色铁青。“难道车里藏了第三个人？”
秦明没回答任何人的震惊。
他转过身。往外走。“去事故停车场。看车。”
下午四点。交警大队露天停车场。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汽油味和机油味。那辆黑色丰田车停在角落。车顶和车头已经被几十吨的渣土压成了扁平的铁饼。A柱断裂。玻璃碎渣落了一地。
车厢里有一股很淡的血腥味。
秦明提着勘查箱走过去。戴上双层医用橡胶手套。
他没管后座。直接探身钻进变形极其严重的驾驶室。
“王虎。液压剪。”秦明伸出手。
王虎赶紧从警车后备箱拿了一把重型液压剪递过去。“秦顾问，这车底盘都贴地了，你找啥呢？”
秦明没理他。把液压剪卡在方向盘下方的塑料护板上。用力一压。
咔嚓。塑料壳碎裂掉落。
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转向柱管线。
秦明打开强光手电。光柱打在那些管线上。他拿出一把尖嘴钳，从原厂的彩色线束里，扯出了两根没有任何标识的黑线。顺着黑线往下摸。
手停在油门踏板后方。
他用钳子夹住一个东西。用力拽了出来。
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属盒。外壳被压得有些变形。盒子侧面延伸出几根传动轴。连接着一个大功率的伺服电机。电机的齿轮刚好卡在油门踏板的拉线上。
另外一组线，连着转向柱上的助力马达。
秦明把这套东西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
“无线电接收模块。外加伺服步进电机。”秦明脱下手套。面无表情。“凶手把油门和转向电路全部改接了。这辆车。当时是个大号遥控玩具。”
赵立国倒吸了一口凉气。
死人。遥控车。被剪断刹车的渣土车。
这也太毒了。卡得严丝合缝。
“这孙子是个改装高手啊。”王虎蹲在地上研究那个黑色盒子。“但这玩意儿接收范围有限吧？市中心这么多高楼，信号干扰大。他拿着遥控器不可能躲在几公里外。”
“极限距离五百米。”秦明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凶手当时就在建设路十字路口附近。他必须用肉眼看着丰田车开进路口，再看着渣土车压上去。确认目标死亡。”
秦明看向赵立国。
“调建设路十字路口的3D全景地图。”
李凯马上递过平板。屏幕上显示出路口四个角的建筑分布。
东南角。市一院家属院。老旧平房。视线受阻。
东北角。建行大厦。全封闭玻璃幕墙。没有可供观察和伸出遥控天线的开阔窗口。
西南角。街心公园。一览无余但无法隐藏。
西北角。一栋十层高的灰色建筑。外墙脚手架还没拆。
“宏达商业广场。”李凯指着西北角。“烂尾楼。停工半年了。”
秦明盯着屏幕上的烂尾楼。“张丽是哪家公司的财务。”
“长河建筑集团。”赵立国立刻接话。“这栋烂尾楼就是长河建筑承建的！因为资金链断裂停工了。”
讽刺。真他妈讽刺。
“去这栋楼。”秦明转身。把勘查箱拎在手里。“他当时就在那里。”
下午五点半。宏达商业广场烂尾楼。
电梯停运。四个人顺着粗糙的水泥楼梯往上爬。楼道里全是尿骚味和建筑垃圾。风穿过没有安装窗户的门洞。发出呜呜的声音。
爬到八楼。视野瞬间开阔。
这里刚好正对着建设路十字路口。下方的红绿灯和车流看得清清楚楚。
秦明站在八楼临街的没有护栏的边缘。往下看。
角度完美。
他转过身。低头开始搜寻地面。
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水泥灰和尘土。靠墙的角落里有几个矿泉水瓶。
秦明走到窗台正中央。蹲下。
水泥地上。有两个极其清晰的圆形凹陷。距离大概在三十厘米左右。
“三脚架底座的压痕。”秦明戴上手套。指着地上的痕迹。“他在这里架设了高增益定向天线。用来增强遥控信号。保证丰田车不会失控。”
在凹痕右侧不到半米的地方。有一块相对干净的地面。没有灰尘。
“他在这里趴了很久。或者跪了很久。”
秦明拿出手电筒。贴着地面平射。利用侧光寻找微小的遗留物。
光柱扫过一块碎砖头。停住。
砖头缝隙里。卡着一个烟头。
秦明用镊子把烟头夹起来。白色的过滤嘴。被咬得极其扁平。前端烧得只剩一点烟丝。
“利群。”王虎凑过来看了一眼。“这烟满大街都是。不好查。”
“但咬烟嘴的习惯是固定的。”秦明把烟头装进证物袋。封口。“门牙咬合力极大。过滤嘴几乎被咬断。这人在极度紧张，或者极度兴奋。”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窗台边缘的一根裸露的螺纹钢筋上。
钢筋表面生满了铁锈。
但在铁锈边缘。挂着一小撮黑色的纤维。非常细。如果不打手电根本看不见。
秦明拿出一把小剪刀。小心翼翼地把纤维连带一点铁锈剪下来。放进另一个证物袋。
“特种凯夫拉纤维。防割手套的材料。”秦明把证物袋收好。“凶手是个干粗活的。懂电路改装。抽利群。有暴力倾向或者前科。手上有防割手套。他跟长河建筑一定有极其深层的利益纠葛。”
李凯在后面记着笔记。手写得飞快。
赵立国看着十字路口的车流。眉头紧锁。
“李建国是建委审批科的。张丽是长河建筑的财务。这两人同时被灭口。这背后牵扯的工程黑幕绝对小不了。”
“黑幕归纪委管。我只抓杀人的狗。”秦明提着箱子往楼下走。脚步很快。
晚上八点。市局法医中心。
化验室里的离心机嗡嗡作响。
秦明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DNA比对图谱。那是从烟头上提取到的唾液DNA。
门开了。李凯拿着一叠资料跑进来。气喘吁吁。
“秦顾问。查了。长河建筑车队、工程部、还有那些分包的小包工头。名单全在这儿了。”
秦明把DNA图谱拍在桌上。“比对内网数据库。查前科人员。”
十分钟后。电脑屏幕弹出一个红色的匹配框。
有案底。比中了。
“刘彪。男。三十八岁。”李凯快速念出屏幕上的信息。“五年前因为故意伤害罪判了三年。出来后在长河建筑下属的一个土方车队当队长。有重型机械维修和电工特种作业操作证。”
王虎在旁边一拍大腿。震得水杯直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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