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四十分。市第一医院。地下二层停尸房。
冷气开得很足。走廊里全是刺鼻的福尔马林和来苏水味。三号冷柜的抽屉被拉开了一半。
地上趴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吐得撕心裂肺。连黄胆水都沤出来了。
他是死者的儿子。十分钟前他只是想看老父亲最后一眼。办个手续就拉去火葬场。拉开裹尸袋的拉链。滑到底。
他看见一团红色的东西。没有五官。没有皮肤。
肌肉组织像解剖室里的红蓝标本一样暴露在冷气里。脂肪层泛着令人作呕的微黄。血管像杂乱的红蓝电线，贴在赤裸的肌肉上。
真他妈邪门。这画面。人直接崩溃了。
警车停在医院后门。警戒线拉在地下室入口。
赵立国带着人往下走。脸色铁青。王虎走在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骂骂咧咧。李凯深吸了两口走廊里的冷空气，才敢迈下台阶。
秦明走在最前面。黑色冲锋衣。黑色金属勘查箱。脚步极快。
一句寒暄没有。直接越过瘫软在家属区的中年男人。走进停尸房。
秦明戴上双层橡胶手套。口罩都没戴。走到三号冷柜前。探头看。
血肉模糊的一团。老头的头发连带着头皮一起没了。眼球凸出在没有眼睑的眼眶里。死死盯着天花板。牙床完全裸露，像个狰狞的骷髅。
王虎站在三米外。死活不肯往前凑。“这怎么查。医院这破地方，每天进出几百号人。监控探头一大半是摆设。而且这是个自然死亡的老头，又没仇家。变态杀人狂跑到医院来练手了？”他烦躁地踢了一脚旁边的医疗废弃物桶。哐当。
秦明充耳不闻。眼神像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他拿出一把极小的镊子。夹起尸体肩膀处的一根极其微小的肌肉纤维。翻看。
“李凯。高倍放大镜。”秦明伸手。
李凯赶紧从箱子里翻出带光源的放大镜递过去。手有点抖。
秦明接过放大镜。贴近尸体的锁骨位置。
“切口边缘没有锯齿状拉扯痕迹。”秦明声音极冷。没有一丝起伏。“皮下脂肪层剥离得极其干净。连一点多余的肉丝都没带下来。这需要极度精细的手法。”
他直起身。放下放大镜。
“法医科老刘干了三十年，也做不到这么快这么完整地剥下一张人皮。从尸体早上九点送进来，到下午三点家属来确认。中间只有六个小时。凶手在这六个小时内，完成了整张皮的游离。”
绝非凡人。这刀工。
秦明转头。看着赵立国。
“赵队。查这六个小时内，进入过停尸房走廊的所有医生和护士。重点排查外科系统。烧伤整形科。还有解剖室的技术员。拿柳叶刀的手，装不出来。”
赵立国皱眉。“停尸房内部监控坏了三天了。只有电梯口有个探头。进出推尸车、送药的、家属，人太多了。”
“那就查电梯口。”秦明拿起镊子，在裹尸袋边缘夹起一小块半透明的凝胶状物质。装进证物袋。“他剥皮。带走那么大一张皮。必须有容器。而且必须保持皮囊的湿润度。这块医用冷凝胶就是证据。找拿着恒温箱、大型医用冷藏盒，或者推着封闭式医疗推车的人。”
王虎在一边撇嘴。“就这么点胶，能查出什么。这老头叫张大发，七十了，尿毒症死的。要他那张干瘪的老皮能干嘛？做大衣都嫌漏风。图啥啊？”
面对王虎的挑衅。秦明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他低头盯着死者没有皮的双手。
“尿毒症患者长期透析。皮肤色素沉着，瘙痒脱屑。但这具尸体，真皮层极薄。生前长期使用过大剂量的糖皮质激素类药物。”秦明语速很快。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去查死者的详细病历。他不光有尿毒症。他身上一定有某种特殊的皮肤病。或者极其罕见的皮损特征。”
他把勘查箱盖上。咔哒一声。
“凶手不是随便找个老头练手。他是在精准狩猎这张皮。”
下午五点。市局会议室。
李凯把一叠刚从医院病案室调出来的复印件拍在桌上。大口喘气。制服后背全湿了。
“秦顾问。查到了。张大发确实不只有尿毒症。他年轻的时候是个混混。背上有一幅完整的‘九龙拉棺’满背刺青。手艺极高。”李凯点着一份陈旧的病历记录。“十年前他得过严重的剥脱性皮炎。为了保住这幅刺青，他拒绝常规治疗，一直在黑市上买大量的激素药膏涂抹。那块背皮因为药物沉积，质地变得像熟牛皮一样坚韧。”
一张带着绝版刺青的强化人皮。
秦明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那支黑色的白板笔。停住。
“地下黑市。人体标本收藏。”秦明把笔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张皮现在的黑市价格，绝对超过七位数。”
赵立国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一截。
“为了卖钱？跑到市医院停尸房剥皮？”
“不一定是为了卖。”秦明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两个字：定制。“剥皮需要高超的手法。但鞣制和防腐，需要极其专业的化学药剂。凶手拿到皮之后，必须在十二小时内进行脱脂和定型。否则皮会发臭腐烂。”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几个人。
“查电梯口监控。找到那个带恒温箱的人了吗。”
李凯赶紧切出平板上的视频画面。投屏。
监控显示。中午十二点十五分。
一个穿着宽大白大褂、戴着医用口罩和蓝色手术帽的人，推着一辆装满黄色医疗废弃物专用塑料桶的推车，走出了地下二层电梯。
“停。放大推车底层。”秦明下令。
画面变得模糊。但能隐约看清。在几个黄色的塑料垃圾桶中间，夹着一个银灰色的方形箱子。箱子侧面有液晶温度显示屏。
便携式器官移植冷藏箱。
“就是他。”秦明盯着屏幕上那个白大褂。“推车是从哪来的。”
“查了。这辆推车后来被扔在医院后院的垃圾清运站旁边。”李凯快速回答。“那人是从医院后门的消防通道离开的。那边是监控盲区。”
盲区。又是盲区。这帮老油条最会钻空子。
秦明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冲锋衣。拉链一拉到顶。
“走。去垃圾清运站。”
傍晚六点半。市医院后院垃圾清运站。
天快黑了。几盏昏黄的路灯打在堆积如山的黄色医疗废弃物袋子上。空气里混杂着腐臭和消毒水的味道。
那辆不锈钢推车停在角落里。空空荡荡。
王虎拔出战术手电。光柱在推车上乱晃。
“这都过去几个小时了。人早跑没影了。这破车擦得比老子的脸都干净。连个指纹都没留下。”王虎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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