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结结巴巴地开口。“就……就顺着建设路、人民广场那条线。最后停在长阳大厦后巷装了两个大垃圾桶。”
“长阳大厦。市中心最大的服装批发城。”李凯在旁边快速翻看手机地图。
秦明走到一截摔碎的塑料模特躯干前。用脚尖拨了一下。
那是一块真正的塑料。空心的。但在底座接口的内侧，印着一排极其模糊的钢印字母：D·M。
“去长阳大厦。”秦明拎起勘查箱。“把大厦物业的监控全部调出来给我。马上。”
脚步不停。直接往警车走。
深夜十一点半。长阳大厦后巷。
整栋楼已经熄灯。只有后巷的几盏路灯还亮着。几个巨大的绿色垃圾桶并排靠在墙边。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在垃圾的馊味里。很突兀。
秦明站在垃圾桶前。戴着手套。打着强光手电。
垃圾桶已经被清空了。但在桶沿上。蹭着一道白色的漆痕。
“调监控。”秦明说。
李凯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跑过来。放在引擎盖上。“秦顾问，物业监控拷过来了。这是晚上八点到十点后巷的画面。”
屏幕上全是雪花点。老旧的探头。画面极糊。
晚上九点十五分。一辆没有牌照的银色封闭式电动三轮车开进巷子。
停在垃圾桶边。下来一个穿着深色雨衣的人。戴着口罩。极其吃力地从车厢里搬出一个个大号黑色塑料袋。扔进垃圾桶。
动作很机械。像个没有感情的搬运工。
扔完。开车走人。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这裹得严严实实的。男女都分不清。”王虎凑过来看了一眼。“电动三轮车满大街都是。连个车牌都没有。怎么追？”
秦明盯着屏幕。手点了一下空格键。画面定格。
“退回去。九点十六分十二秒。”
李凯赶紧拖动进度条。
画面里。那个雨衣人正在搬最后一个袋子。袋子太重。他的脚往后滑了一下。踩在了一个水坑里。
溅起的水花反了一下光。
“放大他的鞋。”秦明命令。
画面放大。马赛克极其严重。但能勉强看清。那不是普通的雨鞋。
是一双黑色的高帮马丁靴。鞋底极厚。鞋侧面有一排金属搭扣。
“不是干粗活的人。”秦明站直身体。“这双鞋是某潮牌的限量款。售价在五千以上。一个骑无牌电动三轮车扔垃圾的人。穿五千块的鞋。”
他转头看向长阳大厦黑洞洞的后门。
“这栋大厦里。有多少家做高档定制服装或者橱窗陈列的店。”
赵立国立刻接话。“这里是一手批发。全是走量的便宜货。但顶楼有个区域例外。十二楼是专门租给独立设计师和陈列工作室的。”
“去十二楼。”秦明转身就走。
凌晨一点。长阳大厦十二楼。
走廊里全是一排排紧闭的玻璃门。里面摆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服装和假人模特。像个死寂的蜡像馆。
特警在前面开路。手电光在各个玻璃门上扫过。
“没监控。”赵立国看着走廊顶端那些被剪断的线头。“这一层的监控网线全被物理破坏了。是个行家。”
秦明提着箱子。脚步放得很慢。
他在听。走廊里只有警察沉重的脚步声。
不对。还有声音。
一种极其细微的。嗡嗡声。像某种小型电机在运转。
秦明停下脚步。闭上眼睛。侧过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在走廊最尽头。倒数第二间工作室。
招牌上写着几个花体字：深渊视觉陈列。
秦明走过去。门没锁。虚掩着。
他戴着手套的手推开玻璃门。
一股浓烈的丙烯酸树脂味扑面而来。比垃圾站的味道纯粹百倍。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几盏惨白的射灯打在房间中央。
一个巨大的不锈钢工作台。上面放着一台正在运转的工业级气泵喷枪。嗡嗡作响。
喷枪旁边。挂着半截人类的躯干。女性。
已经被切掉了四肢和头颅。胸腔被掏空。里面塞满了白色的石膏和定型泡沫。
躯干表面。正在被喷上一层又一层的白色高遮盖力底漆。
在射灯的照射下。那半截躯干白得刺眼。就像一件即将完工的恶俗艺术品。
王虎跟进来。直接爆了句粗口。“我操！这他妈是个屠宰场还是画室啊！”
秦明没理会王虎的大呼小叫。
他走到工作台前。关掉气泵电源。嗡声骤停。
他拿起镊子。在躯干颈部的切口处夹了一下。
“电锯切割。创面有烧灼痕迹。凶手为了防止血液大量喷溅。在切割的同时使用了高温止血钳封闭了主要血管。”秦明声音冷得像冰。“极度专业的解剖背景。用刀极稳。”
他又看了一眼周围。
墙边立着十几个完全涂白的假人模特。姿态各异。有的站着，有的坐着。
“把这些全砸开。”秦明指着那些假人。
李凯愣了一下。“砸开？秦顾问，这些万一都是真塑料呢？”
“这间屋子里。没有塑料。”秦明眼神极度锐利。“马上叫法医科的人带工具过来。把这些东西全拉走。这是个连环杀人现场。”
赵立国立刻开始打电话调度。
秦明走到工作室的办公桌前。桌面上很干净。没有电脑。没有文件。
只有一个黑色的皮革笔记本。
秦明用戴着手套的手翻开笔记本。
里面没有字。全是用黑色碳素笔画的素描草图。
每一页。都是一个人体被肢解、重组、然后放置在不同橱窗里的构图。
画工极其精湛。连肌肉的纹理和骨骼的透视都画得严丝合缝。
在最后一页。画着一个完整的女人。
全裸。身上长满了白色的百合花。花根深深扎进她的皮肉里。
画的下面。有一行极其清秀的钢笔字。
“最完美的陈列。是不朽。”
秦明看着那行字。把笔记本装进大号证物袋。
“查这间工作室的承租人。”秦明转身。声音没有任何温度。“马上。”
这城市里的疯子。永远比想象的要多。一间披着艺术外衣的屠宰场，才刚刚被撕开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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