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冲锋衣。拉链一拉到底。
“去伊美。带人。”
下午三点半。伊美整形医院。
地处市中心繁华地段。大厅里装修得像五星级酒店。前台小护士看到几个警察走进来，脸都白了。
“警察。找徐谦。”王虎亮出证件。
“徐医生在三楼一号手术室。刚进去准备做一台抽脂手术。”护士结结巴巴地指路。
赵立国一挥手。几个人直奔三楼。
推开手术室隔离门。外间的洗手池旁。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男人正在用毛刷洗手。四十来岁。戴着无边框眼镜。斯文。干练。
“徐谦。”赵立国走过去。“跟我们走一趟。有起命案需要你配合调查。”
徐谦停下刷手的动作。关掉水龙头。扯过纸巾擦干手。
他看了赵立国一眼。没显出丝毫慌乱。“警官。我里面还有个病人在打麻药。不能等我做完手术吗。”
“不能。”秦明提着勘查箱走进来。站在徐谦背后。
秦明目光扫过洗手台上方的不锈钢置物架。上面摆着几把消毒好的手术刀和几卷缝合线。
“林曼脸上的那张皮。剥得太糙了。”秦明突然开口。声音极冷。没有感情。“你切断了颧骨神经。导致她的左眼睑无法完全闭合。为了掩盖这个失误，你用粗黑的含银丝线强行把她的眼角缝死在周海的头皮上。这不符合一个主刀医生的水准。”
徐谦推了一下眼镜。手明显僵了一下。
“这位警官。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林曼是我的病人，但她三个月前就没再来复诊过。”
秦明没理他。直接上前一步。抓起置物架上的一卷金属缝合线。
“只有你的手术室里，有这种特定批次的含银缝合丝。而且。”秦明转过头。死死盯着徐谦的眼睛。“你的右手中指第二指节。有明显的勒痕。这是长期使用高强度硬质缝合线进行暴力拉扯留下的老茧。普通的整形外科抽脂手术，根本不需要这么大的手部力量。”
徐谦下意识地把右手往手术服口袋里缩。
这动作被王虎看个正着。
王虎一把拽住徐谦的胳膊。咔哒一声。手铐锁死。
“跟我们回局里慢慢说吧。徐大夫。”
徐谦被押走。秦明站在手术室外间。没动。
赵立国走过来。“就这么定了？这小子心理素质挺硬。回去还得费劲审。”
秦明看着洗手池下方的下水管道。
“不费劲。”秦明蹲下身。打开勘查箱。拿出一把管钳。“他还没来得及处理所有的东西。”
咔。管钳卡住U型存水弯。用力一拧。水管卸下来了。
一股恶臭的黑水流进地漏。
秦明用镊子在存水弯的过滤网里夹了一下。扯出一团黏糊糊的东西。
是一撮染了黄色的头发。混着几块极小的碎骨渣。
“周海是黄毛。他拔牙剥脸的时候，是在这里进行的预处理。”秦明把头发装进证物袋。“拿回去做DNA比对。这就是铁证。”
他站起身。脱下手套。
案子破得太快。连王虎都有些不适应。
“这孙子图啥啊？”王虎挠着头皮。“林曼欠高利贷，关他一个整形医生什么事。他还替天行道了？”
秦明拿起冲锋衣往外走。
“去查徐谦的家庭关系。他有个女儿或者妹妹。一定借过周海的钱。”
晚上八点。审讯室。
一切如秦明所料。徐谦的妹妹半年前被周海的高利贷逼得跳楼自杀。徐谦查到了周海和林曼的关系。林曼把周海介绍给徐谦的妹妹借钱，自己拿了高额提成。
徐谦绑了两人。在废弃电影院的墙里。完成了他一生中最疯狂的手术。
结案。
法医科。秦明坐在工位上。用麂皮擦拭着十一号手术刀。极其专心。
李凯在旁边整理卷宗。长出了一口气。总算能歇会了。
桌上的专线电话猛地响起来。刺耳。
王虎一把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全变了。
“赵队！秦顾问！”王虎挂了电话。声音发劈。“北环路立交桥下。一辆垃圾清运车里。倒出来一堆假人模特。里面混着真人的胳膊和腿。碎的。全涂满了白漆！”
秦明把手术刀放进丝绒盒。盖上。
抓起冲锋衣。拉链一拉到底。
“走。”
警车急刹。轮胎在柏油路上蹭出刺耳的动静。北环路立交桥下是个大型垃圾露天转运站。几盏探照灯已经架起来了。惨白的光打在一座成吨的垃圾山上。
气味极其复杂。剩饭馊水的酸臭，混着一股极浓的工业香蕉水味。
秦明推开车门。金属勘查箱拎在手里。直接往警戒线里走。
一个穿着橙色反光背心的环卫老头蹲在花坛边。吓得直哆嗦。话都说不囫囵。他刚操纵清运车把车斗里的东西倒出来。就看见一堆惨白的胳膊腿滚了一地。本来以为是哪个商场扔的破烂塑料模特。结果一条腿从高处砸下来，摔成了两截。里面没露塑料，飙出暗红的血水。
人就疯了。
赵立国掀起警戒带钻进去。脸色发沉。王虎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嚷嚷。“都别破坏现场！把灯往那边打点。”
秦明没看任何人。走到那堆白花花的残肢前。
这画面确实有冲击力。十几截躯干、手臂和腿部。散落在烂菜叶和破纸箱中间。表面全被刷上了一层厚厚的白漆。不反光。哑光质地。
乍一看，跟服装店里那种廉价的塑料模特没有任何区别。
秦明戴上双层医用橡胶手套。蹲下。
他没碰那条摔断的腿。直接伸手抓起旁边一只涂满白漆的“右手”。
手指僵硬。关节微曲。
“王虎。刮刀。”秦明伸出左手。多余的字一个没有。
王虎撇了撇嘴，从现场勘查箱里摸出一把小号金属刮刀递过去。“秦顾问，这满地都是。你看得清哪块是真肉哪块是塑料吗？”
秦明完全没理他。接住刮刀。对准那只“右手”的手背。用力一刮。
刺啦。一层白漆连带着底下的皮屑被生生削了下来。
露出底下青紫色的真皮层。还有已经凝固发黑的毛细血管。
“死后涂漆。”秦明声音毫无起伏。像在念化验单。“漆膜极厚。覆盖了全部毛孔。尸体没有出现大面积腐败。这层漆起到了封闭隔绝空气的作用。”
他用刮刀的尖端挑起一点刮下来的白漆。放在眼前看。
“李凯。物证袋。”
李凯赶紧跑过来。撑开透明塑料袋。秦明把带血的漆皮拨进去。封口。
“不是普通的墙面漆。也不是喷漆。”秦明站起身。脱下右手手套，换了一只新的。“漆面有颗粒感。里面掺了滑石粉和丙烯酸树脂。这叫高遮盖力底料。常用于美术雕塑打底。或者高端定制模特的表面重塑。”
赵立国走过来。“能查到来源吗？”
“查全市的美术用品批发市场。这种底料用量极大，普通小管颜料做不到。”秦明快速下达指令。
他目光在这堆垃圾上扫了一圈。
“把所有的白漆残肢。不管是真人的。还是塑料的。全部运回法医中心。”秦明看着赵立国。“马上叫一辆厢式货车来。这里不是拼图的地方。”
王虎在一旁直瞪眼。“这得有大几十块吧？全拉回去？法医室那几张解剖台放得下吗。”
没人搭理他。秦明已经走到那辆停在旁边的垃圾清运车前。
车斗是空的。里面沾满了白色的漆点。
“这车是从哪条路线收过来的。”秦明回头问那个吓傻的环卫老头。
老头结结巴巴地开口。“就……就顺着建设路、人民广场那条线。最后停在长阳大厦后巷装了两个大垃圾桶。”
“长阳大厦。市中心最大的服装批发城。”李凯在旁边快速翻看手机地图。
秦明走到一截摔碎的塑料模特躯干前。用脚尖拨了一下。
那是一块真正的塑料。空心的。但在底座接口的内侧，印着一排极其模糊的钢印字母：D·M。
“去长阳大厦。”秦明拎起勘查箱。“把大厦物业的监控全部调出来给我。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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