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证上的李大川，45岁，户籍地就在本市。
李凯的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三分钟后，他转过身，脸色有些微妙。
“查到了。李大川，半年前被亲属报案失踪。报案人是他的女儿，叫李小满。”李凯把屏幕转过来。“报案记录里提到一件事——李大川失踪前，说要跟着一个‘创业团队’去挣大钱。把家里仅剩的八万块积蓄全带走了。”
传销。钱。
秦明站在那口还在冒热气的不锈钢熬汤桶前，低头看着里面翻滚的汤汁。桂皮、八角、花椒的香料包已经煮烂了，浑浊的汤水里沉浮着一些无法辨认的软组织碎片。
“赵队。”秦明的声音很平静。“把汤滤了。”
赵立国愣了一下。“全滤？”
“全滤。桶底应该有东西。”
四个特警戴上了防毒面具，把熬汤桶推到旁边的排水沟边。巨大的不锈钢滤网架在桶口上，汤水哗啦啦地倾泻进下水道。
蒸汽弥漫了整个地下室。空气里的香料味浓烈到令人作呕。
汤水见底的时候，滤网上留下了一层沉甸甸的渣滓。
王虎蹲在旁边，用镊子翻了翻。脸色刷地白了。
“骨头。”他咽了口唾沫。“全是碎骨头。很小。像是被刻意敲碎的指骨、趾骨……”
秦明走过去，蹲下。他拿起一块大约两厘米长的骨质碎片，对着战术手电的光看了看。
“这是舌骨的碎片。”秦明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刀。“舌骨骨折，通常发生在勒杀或者扼颈致死的情况下。这四个人的死因，不是被‘放倒’的。他们是被活活勒死、分尸、炖煮的。”
他站起身，环视这个昏暗潮湿的地下室。墙上那幅写着“暴富”的红布标语，在战术手电的光柱里像一面招魂幡。
“凶手不是一个人。”秦明忽然说。
所有人都安静了。
“从勒杀到分尸，再到炖煮、清理现场，至少需要两个人连续工作三十个小时以上。”秦明指着那两台大型熬汤桶和带骨锯。“而且，这种工业设备的安装、调试、私接高压电缆，需要专业的电工知识。”
他走到大厅角落的一张折叠桌前。桌上放着一本翻烂的《市场营销学》、几盒廉价香烟，还有一个用胶带缠了又缠的笔记本。
秦明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发展下线”的话术、每个人的“业绩”排名，以及一笔一笔的资金往来。
最后一页，字迹变得潦草而愤怒：
“李大川，骗了我三万二。不还钱，别想走。”
笔迹在这里停顿了。下一页被撕掉了大半，只留下边缘的几个字：
“……都杀了。一个都跑不了。”
秦明把笔记本装进大号物证袋。转身看向赵立国。
“查这个笔记本上所有被记录在案的传销人员名单。重点查最近一个月内‘失联’或者‘退出’的人。”他停顿了一下。“凶手就在这个名单里。他是被骗进传销窝点的受害者。被关在这里，被洗脑，被榨干钱。然后他逃了出去。或者——”
秦明低头看着地垫上那些干涸发黑的血迹。
“或者他没有逃。他选择了回来。”
第九章：第三个人
下午四点。重案组会议室。
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四名死者的面部复原图、李大川的身份证照片、熬汤桶、带骨锯、地下室的布局图，以及那本笔记本上所有出现过的人员名单。
名单上一共十七个人。其中九人已经通过家属确认安全。三人还在外地。剩下五个——
“这五个人，全部失联。”李凯指着白板上的五张照片。“三男两女。年龄从二十二岁到四十七岁不等。”
秦明站在白板前，目光在那五张脸上逐一扫过。
他的目光停在其中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寸头。颧骨很高。眼睛下面有一道疤。照片下面写着名字：刘洋。
“刘洋。”秦明念出这个名字。“他是什么时候进入这个传销窝点的？”
李凯翻了翻记录。“根据笔记本上的记载，刘洋是三个月前被‘发展’进来的。交了五万二。备注栏里写着四个字：‘不配合，关’。”
秦明的瞳孔微微收缩。
“关。关在哪里？”
赵立国猛地站起来。“地下室还有其他隔间。我们只搜了大厅和厨房。”
十分钟后。特警队再次进入地下室。
这次，他们打开了大厅右侧那扇被铁皮焊死的门。
门后面是一条更深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个不到四平方米的狭小隔间。
没有窗户。没有床。地上只有一条发臭的棉被和一个塑料桶。
墙上用指甲刻满了字。
秦明蹲在地上，用手电照着那些刻痕。
“第37天。妈，我想回家。”
“第54天。刘洋，你不能死在这里。”
“第71天。他们又打我了。钱没了就没了。我要活着。”
“第89天。今天来了个新面孔。也是被骗来的。我看着他的眼睛，和我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最后一句话刻在墙角最低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已经没有了力气：
“第103天。我跑了。”
秦明站起身。他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下颌线绷紧的弧度。
“刘洋跑了。”秦明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他跑了，但没有回家。他去了哪里？”
他转身走出隔间，重新回到大厅。站在那两口熬汤桶前面。
“他去找了工具。”秦明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而笃定。“他需要钱买设备。或者，他本身就具备某些技能。”
李凯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刚才查了刘洋的背景。他失踪前的职业——”
他抬起头，脸色发白。
“电焊工。有高压电工证。而且，他在一家屠宰场干过三年。负责操作带骨锯。”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寂。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刘洋被传销组织骗光了钱，被关在那个四平方米的隔间里一百零三天。他逃出来之后，没有报警。他没有选择报警。他选择了一个更原始、更残忍的方式——
复仇。
那四个死者——传销组织的底层头目和骨干——就是他的目标。他把他们骗回了这个曾经囚禁他的地方。用他们教给他的方式，进行了最终的清算。
“但他一个人做不到。”秦明说。他重新看向白板上那五张失联人员的照片。“他需要帮手。”
秦明的手指缓缓移向其中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的脸。短发。眼神很硬。名字叫孙小芸。备注栏里写着：“被男友骗来。已交三万。不配合。关。”
“刘洋在隔间里写的那句话——‘今天来了个新面孔’。”秦明看着赵立国。“那个新面孔，就是孙小芸。他们在那个四平方米的隔间里，一定共享过同一段黑暗。”
赵立国立刻抓起对讲机。“查刘洋和孙小芸的所有社会关系。手机信号、银行卡流水、交通出行记录。现在！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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