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走出审讯室走廊的时候，手机震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秒，接起来。
“秦法医。”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我叫刘洋。我就在你们公安局大门口。我一个人来的。”
秦明的脚步顿住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公安局的正门方向，隔着两道铁栅栏和一片停车场。
“你站在那个石狮子旁边。穿黑色夹克。”秦明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别动。我下来。”
他挂掉电话，转身走向电梯。赵立国从审讯室探出头来，看到秦明的表情，立刻跟了上来。
“怎么了？”
“刘洋。在门口。”
赵立国的脸色变了。他抓起对讲机就要呼叫支援，被秦明一把按住。
“他一个人来的。不是来闹事的。”秦明按下电梯按钮。“让你的人保持警戒距离。别刺激他。”
电梯门开了。秦明走进去，赵立国犹豫了一秒，也跟了进来。
一楼大厅。秦明推开玻璃门，夜风裹着十月的凉意扑面而来。
公安局大门外，两盏高压钠灯把地面照得惨白。右边的石狮子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寸头，颧骨很高，眼睛下面有一道疤。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刘洋的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站得很直。他看到秦明走出来，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秦明走到距离他三米的地方停下。赵立国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右手已经放在了配枪上。
“你来了。”秦明说。
“我看了新闻。”刘洋的声音比电话里更沙哑。“你们找到了那个地下室。你们知道了所有的事情。”
“不是所有的事情。”秦明看着他的眼睛。“苏沐和林小曼的案子，是你和孙小芸做的？”
刘洋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他夹克的领子翻起来又落下去。
“不是。”他最终说。
秦明的瞳孔微微收缩。
“苏沐找过我们。她想逃，想让我们帮她。但我们没有动手。”刘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们准备帮她弄到身份证和钱，让她带着妹妹离开这个城市。但还没等我们行动——”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她就死了。”
秦明没有说话。他在等。
“我在新闻上看到她死了。被浇在树脂里。就像……”刘洋的声音开始发抖。“就像她是一件作品。”
“然后呢。”
“然后我去找了孙小芸。我们说好了，做完我们该做的事——传销窝点那四个人——就去自首。但苏沐的案子，不是我们做的。”
秦明沉默了三秒。“你为什么来找我？”
刘洋抬起头。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泛着红，但很亮。
“因为那个杀了苏沐的人，还在外面。”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而且我知道他是谁。”
赵立国上前一步。“你怎么知道？”
刘洋从口袋里慢慢抽出手。他的手在发抖，但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展示一件易碎品。
他手里攥着一个U盘。
“苏沐死之前，给我发过一条微信语音。她说——”刘洋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每一个字。“她说，‘刘哥，那个客人又来了。他今天戴的是金色假发。他让我跳刀尖舞，跳完整个《天鹅湖》第二幕。我的脚在流血。他说如果我停下来，就把我的照片发到网上去。’”
秦明的呼吸变得极浅。他的大脑在以惊人的速度处理这些信息。
“然后呢。”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刘洋把U盘递过来。“最后一条。”
赵立国接过U盘。秦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赵立国把U盘放了进去。
“你为什么不早来？”赵立国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刘洋苦笑了一下。“因为我也是杀人犯。一个杀人犯跑到警察局说，有个更坏的杀人犯在逃。你们会信吗？”
秦明没有说话。他把证物袋放进冲锋衣的内袋里，拉好拉链。
“这条语音，你听过吗？”
“听过。”刘洋的声音很轻。“我听了大概一百遍。”
“里面有什么信息？除了金色假发和刀尖舞之外。”
刘洋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一块被擦去灰尘的玻璃。
“有。最后几秒钟，苏沐没有关录音。我听到了那个男人的声音。他只说了四个字——”
刘洋一字一顿地重复：
“‘换个模具。’”
夜风忽然大了。石狮子旁边的旗杆上，国旗被吹得猎猎作响。
秦明站在那里，感觉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正在把所有的碎片串联起来。
金色假发。刀尖舞。环氧树脂。模具。脱泡仓。
这不是一个临时起意的杀人。这是一个有计划的、有设备的、有技术支持的系列犯罪。
“那个人——”秦明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极其冷静，冷静得像一把刚刚开刃的手术刀。“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创作。”
刘洋点头。“苏沐也这么说过。她说那个客人每次来，都会带着一个笔记本。笔记本里画满了草图。各种姿势的人体，被树脂包裹着。他说这是‘永恒的艺术’。”
赵立国终于忍不住了。“这他妈是个连环杀手！”
“不是连环杀手。”秦明纠正他，声音冰冷。“是收藏家。他在收藏人体标本。每一个‘作品’都是他精心挑选的。舞者，是因为他需要那种经过长期训练的肌肉线条和骨骼结构。苏沐是第一件。林小曼是第二件。按照他的‘创作周期’——”
秦明猛地转身，大步走向公安局大楼。
“他在四十八小时内就会完成第三件。”
凌晨两点。重案组会议室灯火通明。
李凯把那两条微信语音提取出来，进行了音频增强处理。苏沐的声音断断续续，背景里有低沉的音乐声——那是《天鹅湖》第二幕的旋律，黑天鹅的变奏曲。
在录音的最后七秒，音乐声忽然停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低沉、平淡，像是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换个模具。这个尺寸不对。”
李凯把这段音频反复播放了二十遍。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听清楚了那个声音。
“声纹比对呢？”秦明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红笔。
“数据库里没有匹配。”李凯摇头。“这个人没有案底。不在任何监控名单上。”
秦明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金色假发、刀尖舞、环氧树脂、脱泡仓、模具、天鹅湖。
然后他在最上面画了一个大圈，写下了一个名字——
“夜莺会所的老板。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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