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国已经把搜查令拍在了桌上。“会所老板叫钱德明，男，四十七岁，本市户籍。表面上是连锁餐饮企业的老板，实际上控制着至少三家地下会所。夜莺是其中最大的一家。”
“人呢？”
“跑了。我们查封夜莺的当天，他的手机就关机了。银行卡没有动过。名下三辆车全部停在地下车库里。”
秦明把红笔点在白板上。“他不是跑了。他是藏起来了。一个需要大型脱泡仓和工业树脂的人，不可能在酒店里完成‘创作’。”
他转身看向李凯。“之前查的环氧树脂采购记录呢？”
李凯快速翻动面前的文件夹。“本市有环氧树脂批量采购记录的工艺品加工厂一共七家。其中拥有大型脱泡仓的有三家。东郊工业区两家，北郊一家。我们之前按照履带搬运车的行驶范围，把重点放在了东郊——”
“现在扩大。”秦明打断他。“脱泡仓不是小型设备。它需要稳定的电源、通风系统、以及足够的操作空间。而且——”
秦明忽然停住了。他重新看向白板上“模具”两个字。
“苏沐和林小曼的尸体上，我们都发现了树脂浇筑的痕迹。但有一个细节我一直没想通。”
他走到旁边的证物桌前，拿起那块从苏沐身上剥下来的树脂碎片。碎片内侧沾着的皮屑已经取样送检了，但碎片本身的断面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特殊的纹路。
“树脂在固化过程中，如果脱泡不彻底，内部会留下气泡。但这两块碎片的内部结构非常致密，几乎没有气泡。这说明——”
“脱泡仓的规格很高。”李凯接话。
“不。”秦明摇头。“这说明操作者非常专业。高规格的设备只能买到，但专业的手艺，需要长期训练。”
会议室安静了。
秦明把碎片放回证物袋，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脑子里：
“凶手不是随便找了个工厂。凶手本人，就是一个精通树脂工艺的人。或者——”
他抬起头。
“凶手身边，有一个精通树脂工艺的人。”
赵立国的对讲机忽然响了。刺耳的电流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炸开。
“赵队！技侦查到了一条线索！”对讲机里的声音急促而兴奋。“钱德明的老婆，叫周玉芬。她在三年前注册过一家公司，经营范围包括‘工艺品设计、制作与销售’。公司注册地址在北郊，法人的名字不是周玉芬，是她弟弟周玉军。”
“周玉军。男，四十一岁。毕业于省工艺美术学院。专业方向——”
对讲机里的声音顿了一下。
“树脂雕塑。”
秦明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冲锋衣，拉链一拉到底。
“北郊。走。”
凌晨三点四十分。北郊，清河工业园区。
这里和东郊不同。东郊是重工业区，到处是生锈的管道和废弃的厂房。北郊则是轻工业和小型工坊的聚集地，街道两旁是整齐的联排厂房，每个单元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广告制作、家具定制、激光雕刻——
其中一扇卷帘门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铁牌：“玉军工艺品工作室”。
卷帘门锁着。门口没有任何车辆。两旁的厂房都黑着灯，只有远处路口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风中摇晃。
赵立国带着特警队贴在墙根。一个特警用光纤探头从卷帘门的缝隙里伸进去，内部的夜视画面传回到后方的监控车上。
秦明坐在监控车里，看着屏幕。
画面是灰绿色的。门后面是一个大约两百平方米的工作间。左边靠墙的位置，并排立着三个大型脱泡仓，每个都有两米高，圆柱形的舱体在夜视仪下泛着金属的冷光。右边是一排工作台，上面摆满了各种工具：角磨机、电钻、砂光机、树脂桶、固化剂瓶。
工作间的正中央，立着一个人形的树脂模具。模具已经封闭，透过半透明的模具壁，可以看到里面灌满了琥珀色的液体树脂。
树脂里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的轮廓。
“三号。”秦明低声说。“他还没完成脱泡。”
赵立国在对讲机里压低声音。“破门？”
秦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屏幕上扫过，寻找着某样东西。
他找到了。
在工作间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一扇小门。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里面还有人。”秦明说。“那扇门后面应该是生活区。钱德明和周玉军可能都在里面。”
赵立国开始布置突入方案。四个特警一组，从正面破门。另外两个从侧面的窗户切入。
“等等。”秦明忽然说。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的左上角——工作间的天花板角落里，有一个圆形的黑色物体。
“那是监控摄像头。”秦明的声音骤然收紧。“他们看到你们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工作间里的灯灭了。屏幕陷入一片漆黑。
“行动！行动！”赵立国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开。
轰——破门锤撞向卷帘门。金属扭曲的尖啸声撕破了凌晨的寂静。
秦明跳出监控车，提着勘查箱冲向厂房。夜风灌进他的冲锋衣，但他感觉不到冷。肾上腺素让他的每一条神经都绷到了极限。
卷帘门被撞开了一个大洞。特警鱼贯而入。战术手电的光束在黑暗的工作间里交错切割，像一场无声的战争。
“清场！左侧安全！”
“右侧安全！”
“脱泡仓区域安全！”
赵立国的声音从工作间深处传来。“那扇小门后面是一条走廊！往地下室去了！”
秦明从卷帘门的破洞钻进去。工作间里弥漫着浓烈的树脂气味，混合着固化剂的刺鼻化学味。他的战术手电扫过那三个脱泡仓——其中两个是空的，舱门敞开着。第三个正在运转，舱体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他没有停留。跟着特警的灯光，冲向角落的那扇小门。
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水泥地面，墙壁没有粉刷，裸露的红砖上钉着几根电缆。走廊向下倾斜，通往地下室。
楼梯的尽头，又是一扇门。铁皮的，锁着。
赵立国没有犹豫，一脚踹开。
门后面是一个大约五十平方米的地下空间。灯光昏暗，只有一盏裸露的白炽灯泡吊在天花板上，发出昏黄的光。
地下室里，有两个人。
一个男人站在靠墙的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把角磨机，防护罩没有盖，砂轮片还在缓慢地旋转。他四十岁出头，瘦长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身上穿着一件沾满树脂污渍的白色大褂。
另一个男人蹲在角落里的一个大型树脂模具旁边。他五十岁左右，秃顶，穿着一件昂贵的黑色羊绒大衣，和这个肮脏的地下室格格不入。
秃顶男人——钱德明——看到特警冲进来，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打断的不耐烦。
“你们来得不是时候。”他说，声音低沉平淡，和录音里那个说“换个模具”的声音一模一样。“这件作品还没完成。”
周玉军没有说话。他把角磨机放在工作台上，摘下手套，双手举过头顶。动作很慢，很专业，像是演练过很多次。
“别开枪。”周玉军说。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疲惫。“我们没打算跑。”
赵立国的手枪指着钱德明的头。“跪下！双手抱头！”
钱德明没有动。他看着赵立国，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几乎是怜悯的微笑。
“你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挑选素材吗？”他说，像是在谈论一件艺术品。“苏沐，我观察了她整整八个月。她的跟腱长度、股四头肌的发达程度、脊柱的曲度——每一个数据都是完美的。她是天生的黑天鹅。”
“闭嘴！”赵立国上前一步，枪口抵住了钱德明的额头。
钱德明没有闭嘴。他低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秦明，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法医。”他说。“我在新闻上见过你。你解剖了苏沐。”
秦明走进地下室。他把勘查箱放在地上，打开。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解剖台上做准备工作。
“苏沐的指甲被拔掉了。”秦明说，声音很平。“是你拔的，还是你让周玉军拔的？”
钱德明笑了一下。“拔指甲是为了清理挣扎痕迹。她死的时候抓得太紧了，把我的假发都抓掉了。那顶假发是真人发丝定制的，花了我两万八。”
秦明从勘查箱里取出一双乳胶手套，慢慢戴上。
“林小曼呢？她的指甲没有被拔。”
“林小曼不一样。”钱德明的语气变得像在讨论工艺细节。“她是在麻醉状态下被浇筑的。没有挣扎。所以不需要清理痕迹。但她的肌肉松弛度不够理想，导致固化后姿态有些变形。第三件作品，我调整了配方——”
“够了。”秦明戴好手套，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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