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钱德明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秦明比钱德明高出半个头，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秃顶的男人，眼神像在看一件需要解剖的标本。
“你不是艺术家。”秦明说。“你是恋物癖。你的‘作品’不是艺术，是尸体。你迷恋的不是树脂的透明度和人体的线条，而是死亡本身。你享受的是控制权——决定一个人以什么姿势、什么表情、什么姿态凝固成永恒的控制权。”
钱德明的笑容僵住了。
“你知道我怎么知道的吗？”秦明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钱德明能听见。“因为苏沐的尸检报告上写着——她的胃内容物里有高浓度的苯二氮卓类药物。你给她下了药，但剂量不够。她在树脂里醒过来了。她挣扎过。她抓过你的假发。她在树脂里窒息了大约四分钟才死去。”
秦明停顿了一下。
“那四分钟里，你站在旁边看着。对吗？”
钱德明的脸终于变了。那层优雅的面具碎裂了，露出底下那张扭曲的、空洞的脸。
“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没有醒过来。配方是正确的。我计算过剂量——”
“你的剂量是根据体重计算的，但你忽略了一个变量。”秦明冷冷地说。“苏沐长期服用避孕药，这会加速肝脏对苯二氮卓类药物的代谢。她在树脂浇筑后大约二十分钟就恢复了意识。”
钱德明的嘴唇开始颤抖。他蹲在角落里的那个模具旁边，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可能……我计算过的……每一个数据我都计算过的……”
秦明没有再看他。他转身走向周玉军。
周玉军还保持着双手举过头顶的姿势，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一直看着地面。
“周玉军。”秦明说。“这些设备是你提供的。技术也是你的。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周玉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放下手，摘下眼镜，用沾满树脂污渍的大褂下摆擦了擦镜片。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周玉军重新戴上眼镜，抬起头看着秦明。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因为他是我姐夫。”周玉军说。“三年前，我姐得了癌症。化疗、靶向药、免疫治疗——所有的费用都是他出的。我姐的命，是拿钱续的。”
他低下头。
“他说，如果我不帮他做这些，他就停掉我姐的医疗费。我姐……她还在医院里。三期肺癌。还在做化疗。”
地下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白炽灯泡发出的嗡嗡声，和钱德明在角落里压抑的抽泣声。
秦明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脱下手套，扔进勘查箱里。转身走向楼梯。
“带走。”他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两个都带走。”
第十四章：证词
凌晨五点。审讯室。
钱德明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铐在面前的金属板上。他的羊绒大衣被脱掉了，只剩下一件皱巴巴的衬衫。秃顶在审讯室的荧光灯下泛着油光。
赵立国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案卷。
“钱德明，你涉嫌故意杀人、非法拘禁、组织卖淫等多项罪名。现在我正式对你进行讯问。”
钱德明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令人不安的平静。
“你想知道什么？”
“所有的事情。从苏沐开始。”
钱德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始说话，声音平淡，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苏沐是两年前来夜莺的。她是舞蹈学院的学生，被同学介绍来的。一开始只是普通的陪酒，后来我发现她有舞蹈功底，就让她开始做表演。”
“什么样的表演？”
“一开始是正常的。芭蕾舞、现代舞。后来我发现了刀尖舞的市场——有一批客人，他们愿意出很高的价格，看舞者穿着特制的舞鞋跳舞。鞋尖上有金属片，稍有不慎就会割伤自己。血滴在舞台上，客人会兴奋。”
赵立国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苏沐接受了吗？”
“她没得选。”钱德明微微耸肩。“她欠我钱。学费、生活费、她妹妹的学费——都是我出的。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如果她不做，就要一次性还清所有的钱。她拿不出来。”
“后来呢？”
“后来……我开始注意到，苏沐在跳舞的时候，那种肌肉的线条、骨骼的角度、身体在极限状态下的美感——是任何雕塑都无法比拟的。”钱德明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我是学美术出身的，虽然最后做了生意，但我对美的感知从来没有退化。”
“所以你决定把她做成‘雕塑’。”
钱德明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想法不是突然出现的。我观察了她八个月。记录了她每一次表演的数据——跟腱的拉伸角度、股四头肌的收缩程度、脊柱在旋转时的曲率变化。每一个数据都是完美的。”
“你找了周玉军来帮你实现。”
“玉军是专业人士。他设计的模具和脱泡方案，可以最大程度地保持人体的原始姿态。我们试验了很多次——用动物、用硅胶模型——才找到了最佳的配方和工艺参数。”
赵立国深吸了一口气。“苏沐是怎么死的？”
钱德明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给她喝了掺了药的红酒。剂量是按照她的体重计算的。她在昏迷状态下被固定在模具里，然后灌入树脂。脱泡程序运行了大约四十分钟。然后……”
他停了下来。
“然后她醒了。”赵立国替他说完。
钱德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以为剂量够了。我计算过的……”
“你在现场吗？”
“在。我一直在。”钱德明的声音开始发颤。“她在树脂里挣扎了大约三到四分钟。她的手指在模具内壁上抓挠，指甲脱落了。她抓到了我伸进去检查固化情况的探针，顺着探针抓住了我的袖子。她的假发——她表演时戴的金色假发——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我扯掉的。”
“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钱德明低下头。“固化程序不能中断。如果中途打开模具，整件作品就毁了。我只能……看着。”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林小曼呢？”
“林小曼是主动的。”钱德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她看到了苏沐的‘作品’——那是我在工作室里完成的第一个成品。她说她想要同样的‘永恒’。她签了自愿声明书。”
“自愿声明书？”赵立国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的。声明她是自愿参与艺术创作，自愿接受树脂浇筑，所有后果自行承担。”
赵立国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俯视着钱德明。
“一个人自愿被浇筑在树脂里等死，你信吗？”
钱德明抬起头，和赵立国对视。
“林小曼患有重度抑郁症。她之前有过三次自杀未遂的记录。她说，与其从楼上跳下去摔成一滩烂泥，不如以最美的姿态凝固成永恒。”他停顿了一下。“这是她的原话。”
赵立国沉默了。
隔壁的观察室里，秦明站在单面镜后面，手里攥着那份“自愿声明书”的复印件。
他看完了全文。林小曼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度不稳定的精神状态下一笔一画写出来的。落款处按着一个红色的指印，指印的边缘有些模糊——那是手指在发抖的痕迹。
秦明把复印件放在桌上。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林小曼在树脂模具里的姿态——双手被钢丝固定在头顶，双腿弯曲，像是某种舞蹈动作的中断。她的脸上保留着死前的表情。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扭曲的平静。
他想起了一句话。是刘洋那封绝笔信里的：
“有些人的罪，法律管不了。那就只能我来管。”
秦明睁开眼睛。他转身走出了观察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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