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半。切割声极其刺耳。
高压水流混着金刚砂,滋滋地切开外层混凝土。灰白色的泥水流了一地。
咔啦。一块半米宽的混凝土壳子剥落下来。重重砸在泥水里。
里面的人彻底露出来了。
是个女人。穿着红色的真丝连衣裙。姿势极其诡异。她的四肢被粗大的螺纹钢筋死死焊在桥墩内部的金属骨架上。像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破布娃娃。
最渗人的是皮肤。由于被困在强碱性的生水泥里,皮肤发生了严重的皂化反应。表皮烂成了一团一团的白色糊状物。
法医科的老刘在旁边直倒吸凉气。胃里翻腾。
秦明走过去。手里拿着十号解剖刀。面无表情。
“死亡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秦明用刀尖挑开死者脖子上的红裙领口。
颈部侧面。有一个极深、极细的血洞。创口边缘发黑。
“没有窒息挣扎的痕迹。这不是憋死的。致命伤在这。”秦明把解剖刀扔进托盘。换了一把长柄镊子。
探入那个血洞。用力一拔。
一根长达八厘米的工业钢钉被拔了出来。当啷一声扔进金属托盘里。
“高压瓦斯射钉枪。近距离直接击穿颈动脉。瞬间致死。”秦明盯着死者紧闭的下颌。肌肉已经僵硬。
他双手握住死者的下巴。用力一掰。嘎吱。骨骼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嘴里塞着东西。
一块黑色的橡胶块。被咬得全是牙印。
秦明拿出来。用纯净水冲洗掉上面的血污。
“桥梁减震橡胶支座的残片。用来垫在承重柱上面的。”秦明脱下右手手套。扔进旁边的黄色垃圾袋。“查。本市哪个工程用过这种型号的减震垫。核对失踪人口。三十五到四十岁女性。虽然泡烂了,但这件裙子是高定。有钱人。”
下达指令。提箱子。走人。没一句废话。
下午两点。市局重案组。
外卖盒堆在桌上没人动。屋里全是劣质烟草味。
李凯猛地一拍键盘。把资料投屏到白板上。满头是汗。
“秦顾问!赵队!身份对上了!”李凯抓起桌上的茶缸灌了一口。“死者叫周丽。三十八岁。宏远工程监理公司的总监。昨天傍晚下班后失踪。”
赵立国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监理公司总监?那块橡胶垫片查出路数没?”
“查出了!”李凯调出另一份卷宗。“那块垫片,是三年前南湾大桥垮塌事故里的劣质建材!周丽当年就是那个工程的质检监理!那场事故塌了一截桥面,砸死了三个人。”
仇杀。报复。逻辑链条开始咬合。
“当年谁担的责?”王虎凑过去看屏幕。
“包工头刘大强。用了劣质材料被判了十年。去年在牢里突发心梗死了。”李凯翻页。
秦明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麂皮。极慢地擦拭着十一号手术刀。沙沙。沙沙。
“刘大强有家属吗。”秦明没抬头。
“有个儿子。叫刘峰。”李凯声音提高。“刘峰学土木的。现在就在一家路桥加固公司当技术员。他有重型打桩机和特种运输车的操作执照!”
全对上了。
王虎一拍桌子。“这小子给他爹报仇呢!把质检总监浇桥墩里了。”
秦明把手术刀放进丝绒盒。咔哒扣死。站起身。
“他还没杀完。”秦明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冲锋衣。穿上。“橡胶垫片代表偷工减料。周丽只是个质检。当年批复这批劣质材料进场、拿了大头回扣的人是谁。”
这思路快得吓人。直接切中要害。
赵立国反应极快。“查宏远监理的法人!快!”
“张志业!宏远的老总!”李凯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他老婆今天上午报案,说他一早去巡视工地,到现在连人带车都不见了!”
秦明拎起金属勘查箱。拉链一拉到底。
“查刘峰的手机定位。查他公司今天在哪施工。”秦明直接往外走。“快点。水泥干得很快。”
下午三点四十分。跨江大桥南段加固工地。
这里远离市区。江风极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工地处于停工状态。没工人。
泥泞的江滩上,只停着一台巨大的履带式打桩机。和一辆正在轰隆隆转动的混凝土搅拌车。
几辆警车没拉警笛。悄无声息地停在工地外围。
赵立国打了个战术手势。四名特警端着微冲。贴着泥水摸过去。
一个深达十米的打桩孔旁边。
刘峰穿着反光背心。戴着安全帽。正站在卷扬机的控制台前。
巨大的钢筋笼悬在打桩孔正上方。准备下放。
钢筋笼中间。绑着一个极其肥胖的中年男人。张志业。
他被粗铁丝死死缠在钢筋上。嘴上缠着几圈黄色封箱胶带。吓得满脸眼泪鼻涕。疯狂扭动。底下就是黑漆漆的地下水和泥浆。
“警察!别动!手离开操纵杆!”赵立国猛地冲出来。枪口死死锁定刘峰的头。大吼。
刘峰没跑。他转过头。看着冲过来的警察。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只有一种死灰般的平静。他的手,依旧死死握在下料和下放钢筋的操纵杆上。
“你们来晚了。”刘峰声音很平淡。混在江风里。有点空洞。“孔已经打好了。钢筋笼马上就下去。这帮吸血鬼,拿那种垃圾材料填大桥。害死我爸。我现在拿他们填桥墩。这很公平。”
张志业在笼子里发出凄厉的呜呜声。吓尿了。淡黄色的液体顺着裤腿往下滴。
王虎急眼了。端着枪往前逼近。“刘峰!你特么别做傻事!你现在放下杆子算你自首!别把你一辈子搭进去!”
苍白无力的劝阻。
秦明提着箱子。从警察身后走出来。没拔枪。双手随意地插在冲锋衣口袋里。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辆正在转动的搅拌车。又看了一眼那个深坑。
“你不懂混凝土。”秦明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轰隆隆的机器声中。冷得刺骨。极度清晰。
所有人都愣住了。王虎瞪大眼睛看着秦明。这都什么时候了,聊土木工程?
刘峰也愣住了。握着操纵杆的手僵了一下。死死盯着秦明。“你说什么?”
“你用的C50标号特种快干水泥。为了加快凝固,你掺了过量的速凝剂。”秦明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像在看一堆垃圾。“但在江边这种高湿度环境下。配比失调的速凝剂会产生极大的收缩应力。水化热散不出去。”
一针见血。直击技术痛点。
秦明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指着刘峰。
“你把周丽浇在立交桥底。不到十二个小时。水泥内部就开裂了。她露出来了。”秦明语气里透着一种极其残忍的专业蔑视。“你是个技术员。但你做出来的东西,就是个一碰就碎的残次品。”
极度精准的羞辱。比子弹还管用。
刘峰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眼底的死灰剧烈翻滚。被激怒了。
“不可能!配比是我亲自算的!绝对不可能开裂!”
“你算错了。法医科的高压水刀切开你的桥墩壳子,只用了十分钟。”秦明放下手。冷冷地看着他。“你这种连个桥墩都浇不明白的豆腐渣工程。跟你爸当年用的那些劣质材料。有什么区别。”
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引以为傲的复仇仪式,被贬低成了一场粗制滥造的笑话。
刘峰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嘶吼。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泥地里。双手捂住头。离开了操纵杆。嚎啕大哭。
特警瞬间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把刘峰死死按在烂泥里。手铐咔哒落锁。
钢筋笼被绞盘卡死在半空。张志业瘫在里面,翻了白眼晕死过去。
案子结了。
秦明转身。看都没看地上的刘峰一眼。提着金属勘查箱直接往工地外面走。
“把人拉上来。带走。”
多余的字没有。皮鞋踩在泥水里。嘎吱。嘎吱。
这城市地底下的烂泥,永远也挖不干净。总有人借着复仇的名义,往里面添砖加瓦。但只要有尸骨露出来。法医的刀就不会停。下一个现场的灯光。已经准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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