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半。南郊白云布草洗涤厂。
车间里闷热潮湿。机器轰鸣。早班工人老李推着半人高的塑料布草车，走到三号重型工业滚筒洗衣机前。
这台机器能装两百公斤衣物。刚走完一个强力洗脱烘程序。滴滴滴。提示音响了。
老李握着巨大的金属把手。用力往下一压。拉开厚重的玻璃舱门。
一股极度浓烈刺鼻的工业漂白水味道冲了出来。热气腾腾。呛得他直咳嗽。
里面没有酒店的白床单。
一团白花花的东西瘫在滚筒底部。被绞得完全变了形。
老李伸手扯了一把。触感不对。不是棉布。表面滑腻腻的，还带着温热。他把头探进舱门往里看。
那是个人。确切地说，是一具被彻底洗脱相的人体。
皮肤和表层肌肉被九十度的高温水和强碱性洗涤剂煮得发白、发烂。骨骼在洗衣机内筒的高速脱水离心力下，断成了十几截。四肢扭曲地缠在一起。
没有一滴血。干干净净。
老李两腿一软。直接跪在满是积水的瓷砖地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把早饭全吐进了排水沟。
连滚带爬。报警。
上午八点。洗涤厂全面停工。
三道警戒线把三号车间封得死死的。外面全是看热闹的工人和家属。
赵立国站在滚筒洗衣机前。掐灭手里的半截烟。脸色铁青。
王虎戴着鞋套在周围转悠。烦躁地抓着头发。“赵队。这他妈怎么查。一百多度的高温烘干，再加上强力化油剂。指纹、皮屑、DNA，全给洗得一干二净。这孙子是真会毁尸灭迹。”
没法下手。现场干净得让人绝望。
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厂房门外。没熄火。
车门推开。秦明拎着黑色的金属勘查箱走进来。
黑色冲锋衣。拉链一拉到顶。遮住脖子。
他不看赵立国。也没搭理王虎。径直越过警戒带，走到洗衣机舱门前。放下箱子。
掏出双层医用橡胶手套。戴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
“秦顾问，这肉都烂成棉絮了。法医刀碰上去估计都切不出一块完整的。”王虎在旁边嘟囔。
秦明充耳不闻。
他探半个身子进滚筒。目光死死盯着那具扭曲的尸体。
表皮皂化严重。肌肉纤维呈熟肉状断裂。
“他还活着的时候，机器就启动了。”秦明声音极冷。没有感情。“肺部胸腔异常肿胀。死者在滚筒注水阶段，吸入了大量的高温强碱水。活活烫熟，然后溺死。接着才被搅碎。”
他伸出戴手套的手。在洗衣机舱门边缘的橡胶密封圈上抹了一下。
橡胶圈内侧。有一点极难察觉的透明油脂残留。
秦明把手套举到灯光下。手指搓了搓。
“李凯。物证袋。”秦明伸出左手。多一个字没有。
李凯赶紧翻出透明塑料袋递过去。
秦明用金属刮刀把那点油脂刮进袋子。封口。
“全氟聚醚润滑脂。”秦明看了一眼袋子。“极度耐高温。防水防化学腐蚀。这种破洗涤厂的国产机器。根本用不起这么高端的进口保养油。只有十万级别以上的进口干洗设备才会用。”
他站直身体。换了一把长柄镊子。再次探入滚筒。
死者的下颌骨已经脱臼。秦明用力撑开那张发白的嘴巴。
口腔黏膜全烂了。牙齿掉了大半。
手电光打进去。在喉管深处卡着一个微小的硬物。
镊子探入。用力一夹。拉出来。当啷一声扔进不锈钢托盘里。
是一小块极其坚韧的绿色碎纸片。没被高温碱水彻底融化。
“高强度聚乙烯纤维。”秦明用镊子拨弄了一下纸片边缘。上面有一条极细的金属线。“百元美钞的防伪安全线。他死前吞过大量的现金。凶手在逼他吐钱。”
逻辑链条瞬间清晰。
秦明脱下手套。扔进旁边的黄色废弃物垃圾袋。
“去查。本市谁在做大额地下外汇洗钱。”秦明看着赵立国。“同时排查全市高端奢侈品皮具护理店、进口衣物干洗工坊。这案子跟普通洗衣店无关。凶手是个懂专业化学溶剂和精密机械的洁癖。”
下达指令。提箱子。走人。皮鞋踩在积水上发出啪嗒声。
下午一点半。市局重案组。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外卖盒扔在垃圾桶里没收拾。
李凯十指在键盘上飞舞。调出一份档案投在白板上。满头是汗。
“秦顾问！赵队！人对上了！”李凯抓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水。“死者叫赵金。四十五岁。表面上是个贸易公司老板。背地里是本市最大的地下钱庄头目。专门帮人洗黑钱走账。三天前突然失踪。”
赵立国眉头死死拧在一起。“这种人仇家遍地。那家干洗店查出来没？”
“查出来了。”李凯快速翻页。“全市符合条件的高端干洗工坊只有四家。其中一家叫‘无瑕’的高级皮具护理店。最近刚进过一批全氟聚醚润滑脂。老板叫林生。”
王虎凑过去看屏幕。“这林生跟洗钱的有什么过节？”
“大过节。”李凯调出另一份卷宗。“半年前。林生的父亲被赵金的地下钱庄做局，骗走了五百万的工程款。走投无路。在自家烂尾楼里上吊了。”
老爹被洗钱的逼死。儿子把洗钱的放进洗衣机里洗烂。
这复仇闭环了。
秦明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麂皮。极慢地擦拭着十一号手术刀。沙沙作响。
“赵金洗钱不是一个人干的。”秦明没抬头。看着刀刃的反光。
“对！”李凯点头。“赵金有个合伙人。叫孙胖子。今天上午他老婆也来报案了。说昨晚孙胖子去地下车库开车。人就不见了。电话关机。”
秦明把手术刀放进丝绒盒。咔哒扣死。站起身。
“他还没洗完。”秦明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冲锋衣。穿上。“赵金是主犯。孙胖子是同伙。林生要把他们身上的泥全洗干净。地下钱庄的人。通常被认为是最脏的。”
他拎起金属勘查箱。拉链一拉到底。
“走。去无瑕护理店。动作快。这溶剂腐蚀性极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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