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法医中心地下二层。解剖室。排风扇运转出低频的嗡嗡声。空调面板显示四度。不锈钢解剖台上铺着厚重的透明防水布。那具从水箱里捞出来的尸体躺在正中间。七个部分的切口被透明鱼线死死缝合。树脂涂层在无影灯下反光。福尔马林和蓝星草的混合气味极度冲鼻。
法医老宋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电动骨锯。没敢下手。
秦明穿着绿色手术服。戴着两层蓝色丁腈手套。没说话。他拿起一把医用手术剪。剪尖抵住死者腹部的十字形缝合线。用力一挑。透明鱼线崩断。他顺着切口把线一根根抽出来。动作极快。毫无停顿。切口处的皮肉被树脂硬化。像两块塑料板拼在一起。
“把树脂溶剂拿来。丙酮。”秦明伸手。不看老宋。
老宋赶紧递过一个深色玻璃瓶。
秦明把丙酮倒在纱布上。按在死者右臂的切口处。反复擦拭。树脂慢慢软化发粘。他换了一把手术刀。刀刃顺着肌肉纹理切进去。剥开表皮。露出里面的臂骨断面。
这画面太有冲击力。李凯站在解剖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硬生生憋回去了。
秦明拿起放大镜。凑近臂骨的横截面。
“切口不平。”秦明放下放大镜。“老宋。多波段光源。打侧光。”
紫色的光柱从侧面打在惨白的骨头上。断面呈现出极其微小的阶梯状纹路。
“这不是电锯切的。”秦明拿起长镊子。在骨头缝隙里夹出一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粉末。“这是手工线锯。专门用来做大型动物骨架剥制的特种线锯。切面有向左下角倾斜的十五度夹角。凶手是个左撇子。长时间进行高强度手工作业。左手虎口和食指绝对有关节变形或者老茧。”
他把粉末放进玻璃培养皿。“去化验。这是钨钢涂层脱落物。”
李凯这时候才敢走过来。把手里的A4纸放在旁边的金属推车上。“秦顾问。海关数据和工商登记名单查出来了。过去一年。静安市一共进口过四批蓝星草。全部流向了三家具有野生动物剥制标本制作资质的工作室。”
秦明脱下外面那层沾了树脂的手套。拿起A4纸。目光扫过。
王虎推门走进来。带进来一股走廊的烟味。他看了一眼台子上的尸体。嫌恶地皱眉。“查个草能顶什么用。这三家工作室分布在天南海北的。人家买点香料做标本犯法吗。这水箱里泡烂的人，连个DNA都没比对出来，失踪人口库里也找不到。无头案。纯粹浪费时间瞎折腾。”
秦明完全当王虎是空气。他盯着名单上的三个名字。
第一家。森灵标本艺术馆。老板是个六十岁的老头。
第二家。远山狩猎俱乐部附属标本室。法人是个女的。
第三家。陈氏骨雕与标本工作室。陈默。三十二岁。男。
“陈默。”秦明的手指点在第三个名字上。“调他的个人档案。”
“这人我查了。”李凯赶紧翻开手里的记录本。“陈默。三十二岁。静安市本地人。十年前出过一场车祸。右手神经受损，拿不了重物。后来去俄罗斯学了五年的动物标本制作。三年前回国开了这家工作室。平时接的都是私单。”
右手受损。那就只能用左手。左撇子。完全对上了。这活儿，真就是给他量身定制的。
“这算什么证据。”王虎在旁边嗤笑出声。“就凭个左撇子？全市左撇子多了去了。你光凭骨头上一条缝，就把人定死了？这要能批下搜查令我把这解剖台吃了。”
秦明依然没回头看王虎。他转头看向刚走进门的赵立国。
“去陈默的工作室。”秦明语速很快。冷硬。“他不用电锯。因为电锯噪音大，容易引起周围邻居怀疑。他用钨钢线锯手动肢解人体。这需要极大的体力。他作案的地方，一定有隔音设施极好的地下室或者密闭空间。马上过去。这具尸体绝对不是他的第一件作品。”
赵立国盯着秦明看了一秒。“为什么这么说。”
“防腐树脂的配比极其完美。没有几十次的活体或者新鲜尸体实验，根本调不出这种能在福尔马林水箱里几个月不发胀的配方。”秦明把名单拍在推车上。“他在拿人练手。去找他。”
行动极快。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下午两点。烈日当头。静安市老城区。
红砖巷子很窄。警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街口。赵立国带着四名便衣刑警。秦明拎着银色勘察箱走在中间。王虎跟在后面嘟囔着天气太热。
巷子深处。一个带院子的两层老洋房。门口挂着一块原木牌子。陈氏标本。大门紧闭。窗户全都拉着厚重的黑色遮光帘。大白天看着阴气森森。
赵立国打了个手势。两名便衣贴在门两边。王虎走上去。用力敲门。生锈铁环砸在木门上。砰砰响。
没人应。
“砸开。”秦明站在台阶下。只说了两个字。
王虎本来想说这不合规矩。但赵立国已经让开了位置。一名便衣拿出便携液压剪。咔嚓一下剪断了门上的挂锁。
推开门。院子里杂草丛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化学药剂味和动物皮毛的腥膻味。一楼大厅的门没锁。推开。里面黑漆漆的。
李凯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几盏冷白色的顶灯亮起。
眼前的一幕让人头皮发麻。大厅四周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动物标本。老鹰。梅花鹿。狼。甚至还有一只罕见的雪豹。栩栩如生。眼珠子用的都是高级玻璃义眼。在灯光下直勾勾地盯着闯进来的人。
正中间有一张巨大的工作台。上面堆着各种刀具、长镊子、钢丝和透明树脂桶。
“没人。”王虎在屋里转了一圈。“我就说扑空了吧。人家早跑了。”
秦明没接话。他径直走到工作台前。戴上丁腈手套。没有翻动那些刀具。他的目光落在台子边缘的一个不锈钢垃圾桶上。
里面全是带血的纱布和一些废弃的动物内脏。
“李凯。多波段光源。”秦明伸手。
紫光打在工作台下方的水泥地面上。一条极细的拖拽痕迹显现出来。一直延伸到大厅角落的一个一人高的红木立柜后面。
秦明走过去。双手用力推那个立柜。极沉。
赵立国和李凯上来帮忙。三个人把立柜推开。墙上赫然出现一扇带有密码锁的铁皮门。隐藏在暗处。
“把门弄开。”秦明退后半步。
两名便衣立刻上前。用微型定向爆破贴片粘在密码锁上。引爆。沉闷的响声。锁芯报废。门被一脚踹开。
一股极寒的冷气扑面而来。地下室。
顺着粗糙的水泥台阶走下去。这里的空间比上面大得多。足有上百平米。四面墙壁全贴着厚厚的黑色隔音海绵。室温不到十度。头顶亮着十几盏医用无影灯。照得整个地下室惨白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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