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吊脚楼的木窗洒落进来。
苏霜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初时有些模糊,她眨了眨眼,才渐渐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陌生的木梁,竹编的墙壁,空气中淡淡的草药香气。
这不是泉城的别墅,也不是医院的病房。
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却发觉浑身绵软无力,像是大病初愈后的虚脱。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冷库里的刺骨寒意,周岩抱着她时的体温,还有心口处那阵撕裂般的剧痛。
苏霜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已不再有春蝉蛊蠕动时的隐痛。
她低头看去,身上的衣服已被换过,是一套干净的苗疆布衣,质地粗糙却柔软。
周岩呢?
苏霜环顾四周,房间不大,陈设简单,除了她躺着的这张竹床外,只有一张木桌、两把竹椅。
桌上放着一只陶壶和几个竹杯。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得满室明亮。
却空无一人。
“周岩?”
她试着唤了一声,声音沙哑而轻,没有人回应。
苏霜撑着身子下床,双腿发软,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
她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眼前的景象让她怔住了。
窗外是一片依山而建的苗寨,吊脚楼层层叠叠,青石板路蜿蜒其间。
而此刻,那些吊脚楼上,几乎都挂着红色的布幔,檐下系着红色的绸带。
寨中的道路上,有苗民穿梭往来,人人脸上带着笑容,手中捧着竹篮或陶罐,篮中装着各色果品吃食。
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这是在……办喜事?
苏霜愣了愣,心中莫名地涌起一丝不安。
她转身走到门口,拉开木门。
门外是一条长廊,连接着其他房间。
不远处,一个苗装少女正蹲在廊边,用木杵捣着陶罐中的药草。
听见开门声,少女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姑娘你醒啦?”
少女放下木杵,快步走过来,笑容质朴,“阿洛姐姐吩咐了,说姑娘你今日会醒,让我在这儿守着。你感觉怎么样?身上可还有哪儿不舒服?”
苏霜摇了摇头,轻声问:“请问……周岩在哪儿?”
“周大哥?”
少女眨眨眼,笑得愈发灿烂,“周大哥今日可是新郎官呢!这会儿应该在祭坛那边准备了吧。姑娘你醒得正好,待会儿一定要来吃喜酒!寨子里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新郎官?
喜酒?
苏霜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新郎官……?他和谁成亲?”
“和阿洛姐姐啊!”
少女理所当然地说,眼中满是羡慕,“阿洛姐姐可是我们蛊王爷爷的亲孙女呢!周大哥能娶到阿洛姐姐,真是好福气。听说昨晚蛊王爷爷亲自定的婚事,今日午时就举行婚仪,全寨的人都来帮忙……”
后面的话,苏霜已经听不清了。
她扶着门框,指尖微微发颤,指甲几乎要嵌进木缝里。
周岩……要成亲了?
和那个叫阿洛的苗疆少女?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周岩这么做一定是为了救她。
蛊王出手解了春蝉蛊,必然是有条件的。
周岩答应婚事,无非是拿自己换她的命。
可是……
苏霜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
他们本就是协议婚姻,一场各取所需的合作。
领证那天说好的,三年后他想离婚,她不能阻拦。
她给钱,他演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没有资格难过。
更没有资格阻止他娶别人。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少女见她脸色不对,有些担心地问。
苏霜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只是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平静得出奇:“我没事,喜宴……在哪儿办?”
“就在寨子中央的祭坛那儿。”
少女指向寨子深处,“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看见。”
“谢谢。”
苏霜转身回到房间,在桌边站了片刻,抬手理了理鬓发,又整理了一下身上这套陌生的布衣。
她对着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努力扯出一个平静的表情。
然后,她推门走了出去。
沿着青石板路往寨子深处走,一路上遇到的苗民都笑着和她打招呼。
有人塞给她一把红枣,有人递来一块糯米糕,说是沾沾喜气。
苏霜一一接过,礼貌地道谢,脚步却越来越沉。
远远地,她便看见了那座祭坛。
祭坛周围已围满了人,男女老少都穿着节日的盛装,银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祭坛中央,立着一尊古朴的石像,石像前燃着袅袅青烟。
而祭坛台阶上,站着一对新人。
男子一身黑色苗服,绣着繁复的银线纹样,腰系银链,头裹青布帕,正是周岩。
他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刚毅,正微微低头,听着身旁老者的祝祷。
女子身着盛装嫁衣,那是苗疆最华美的服饰。
百褶裙层层叠叠,绣满了花鸟虫鱼的图案,胸前挂着硕大的银项圈,头戴银冠,银冠上垂下细密的银流苏,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即便遮住了脸,那纤细的身形,那微微垂首的姿态,依然透着少女特有的娇羞与喜悦。
苏霜的脚步停在了人群外围。
她站在那儿,看着祭坛上的两人,看着那满目的红绸与银光,看着周围苗民脸上真诚的祝福笑容。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透不过气来。
她知道,她应该笑。
周岩娶阿洛,是为了救她。
蛊王出手解蛊的条件,必然就是这个。
周岩没有选择,她更没有资格责怪。
可是……
可是为什么,胸口会这么疼?
明明只是协议婚姻,明明说好了只是演戏。
可看着他穿上婚服,站在另一个女子身边,接受众人的祝福,她还是会难受,会忍不住想——
如果今天站在他身边的新娘,是自己呢?
苏霜的眼眶渐渐泛红,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不许落泪。
这时,祭坛上的仪式似乎到了某个环节。
蛊王抬手,将一根系着红绸的银簪,轻轻插入阿洛的发髻。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欢呼,有人敲响了铜鼓,有人吹起了芦笙,热闹非凡。
周岩转过身,面向阿洛。
他微微低头,似乎在说什么。
阿洛抬起头,银流苏轻轻晃动,露出一张含羞带怯的脸。
她看着周岩,眼中满是少女的欢喜与依赖。
苏霜再也看不下去。
她猛地转身,脚步踉跄,几乎是逃一般地往人群外走去。
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她身形一晃,险些摔倒,却又强撑着站稳,继续往前走。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她抬手胡乱抹去,却越抹越多。
祭坛上,周岩刚说完一句祝词,余光却忽然瞥见了人群外围那道仓惶离去的背影。
月白色的布衣,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有那匆匆抹泪的动作……
是苏霜。
他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想要追上去。
“周大哥?”阿洛察觉到他的异样,轻声问道。
周岩脚步一顿,目光仍追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转角处。
他缓缓收回视线,看向眼前这个戴着银冠,满眼都是他的少女,又看向祭坛下那些欢欣鼓舞的寨民。
蛊王的目光,正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周岩闭了闭眼,喉结滚动,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没事。”他低声说,“继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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